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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場雨連著下了三四天,卻一點要停的樣子也沒有。
程悉把濕透的傘折了折,把它放在扶手附近靠自己腳邊的地方,順手撣了撣袖口不慎濺上的水珠。
公交車本就斑駁的窗又被雨水蒙了一層,將車外的世界隔離開,透著一股詭異的朦朧感。車里也伴著車外的淅瀝,嘈雜著各種各樣的聲音,令人心煩。
程悉皺著眉忍受著旁邊大媽整個兒伸過來的蔥葉子,不動聲色地朝著灰突突的窗沿兒靠過去,“嘖嘖”了兩聲,又滿臉嫌棄地避開上面的鐵銹。
如坐針氈。
“中山醫院到了,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從后側車門下車。”
一聽到亂糟糟的車里傳來不甚清晰的機械女聲,程悉“唰”地一下站起身,長腿跨過塞滿過道的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抓著傘敏捷地下了車。
“操!”
可算他媽能喘口氣了。前座那個大叔的汗臭差點沒給他熏暈過去!
程悉一邊“嘶——”,一邊用脖子夾著傘,艱難地掏出手機,辨認著對話框里肛腸科的位置。
沒必要吧,都他媽繞成山路十八彎了。
這要是能找著,那就真是見鬼了。
……
梗著脖子盯了一分鐘,程悉認了命,手指怨氣沖沖地劃了幾下屏幕,隨即放在耳邊,不耐煩地等待著。
對面很快就接通了。
程悉聽著手機里的人工導航,東尋西找,總算是看到了一座三四層高的白樓。
他嘆了口氣,忍辱負重地邁上臺階,朝著預約好的診室一路小跑:“肛腸科,109診室……”
好在診室就在拐角最顯眼的位置,不然程悉都怕自己一摔門離開這個迷宮似的鬼地方。
不愧是全市最貴的醫院,連構造都得和別家醫院不一樣。拐彎抹角地凸顯自己的傻逼氣質。
程悉腹誹著扶膝平復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門。
“進來!”是和電話里一樣的音色,有點低,聽上去嚴肅而鎮定。
簡潔的診室,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整整齊齊的辦公桌和白到晃眼的墻壁,一道印著中山醫院標識的白簾從中橫貫,將寬敞的診室分割成兩半。
程悉一面默默打量著墻上的肛腸解剖圖,一面目光搜尋著醫生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卻意外的不難聞,反而透著絲絲縷縷的安定。突然,白色簾子“唰”地一下拉開,一個頎長的身影繞過白簾,幾步便走了出來。
金絲的鏡框搭在挺直的鼻梁上,一身白大褂襯得素淡的皮膚近乎透明,蒼白得病態。冷棕色的發不短不長,低頭時,劉海恰好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睛。
可就是這樣一副看似羸弱的身軀,卻比183的程悉還要高上半個頭。
嘖。
那人薄唇一抿,微微抬起下顎,一雙褐色的眼睛便從陰影里露了出來,美麗而冷漠,透過金絲眼鏡淡淡地看著程悉。
程悉愣了一下,手里滴滴答答滴水的傘一不小心就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不大不小,恰好打破屋子里微妙的平靜。
周述朝程悉微微點了點頭,坐在了辦公桌前。程悉見狀,趕緊坐在他對面,拿出上個星期在前院開的病歷本。想了想,又有點不太相信似的猶猶豫豫地開了口:“……周醫生?”
“是我。”對面的醫生沒有看他,一心低頭翻著手機里程悉發給他的個人資料,半晌又問:“你是程悉?”
“啊……對對對,是我是我。”
這個周醫生的聲音還真是符合他的長相。冷冷的,極為寡淡,聽上去好像對什么都不太關心……不過也是,像他這么年輕有為的人,本來就有高傲的資本。
想不到中山醫院肛腸科主任居然這么年輕,他還以為只有熬成中年禿頂大叔才能當主任呢?。
……而且,這聲音低沉磁性,冷冷的大提琴音色。按理說,這么有辨識度的聲音,程悉聽過一次就肯定會有印象,但是他卻只有一絲熟悉感,跟記憶中認識的所有人都完全對不上?
但是好像真的在哪里聽過。
見程悉發呆,醫生無聲地把手中的病歷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去年得了直腸炎,”程悉把病歷本抽出來,又推給周述看:“但是比較輕微,也全部治愈了。可是最近總是,額,就是下面有種……往下墜的感覺,但又排不出便,還有點便秘。嗯,而且……”
對面的聲音支支吾吾,周述不太耐心地微皺起眉:“而且什么?”
“……”真是他媽難以啟齒。
程悉一咬牙,厚著臉皮說:“而且……肛門附近特別癢……我在之前的小醫院看過了,大夫說不是痔瘡,也沒感染。可就是……止不住癢……額,都一個星期了。”
“嗯,知道了。”周述摘下金絲眼鏡,別在了白大褂的前領口,又放下手里的病歷本。細長蒼白的手指往白簾子的方向一指,慢慢開了口:“去里面,褲
子脫了。”
程悉騰地一下紅了臉。
雖然這種檢查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但……不知道為什么,程悉就是不太想……在別人面前羞恥地雙腿大開著。
尤其是像眼前這么優雅的人。
話雖如此,病還是要治的。程悉還是迅速地脫了褲子,一動不動地趴在一塵不染的白色病床上,屁股朝上。
周述一拉開簾,看到的就是兩條小麥色的筆直長腿,肌肉線條流暢而緊致。往上……則是被上衣遮住一半的臀——挺翹飽滿,看上去手感很不錯。
如果說美麗和力量同時存在并具象成人的話,他一定會有這樣的身體。
周述慢條斯理地戴上口罩和手套,看著床上略顯緊張的程悉,臉上明明帶著莫名的笑意,卻冷冷地說:“保持跪趴的姿勢,這樣更方便看清你肛門的情況。”
“……嗯。”
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變得悶悶的,卻還是被程悉聽得一清二楚。他慢吞吞地雙手拄著病床,屁股以一種極為羞恥的方式向外撅著……這種可怕的四足著地簡直讓程悉無地自容。
“好,別動。”程悉聽著周述的聲音一點點靠近,終于在衣角摩擦的聲音靠即自己的大腿時——后穴猛然被一種濕涼滑膩的觸感嚇得一激靈!
“放松。”周述平靜地說:“我需要消毒。”
“……嗯好,麻煩您了。”
“不麻煩。”周述又從藥瓶里掏出一根酒精棉簽,一下一下輕輕地掃過微微顫動的褶皺。“你在緊張?”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又涼又輕,一下一下刺激著周圍的軟肉……好像那里更癢了。
程悉死咬住牙關,拼命抑制住聲音里的顫抖,努力地回答著周述的話:
“嗯……沒,沒有,就是……有點涼。”
“沒事,今天只是指檢,很快就結束了。”
程悉一聽,剛想松一口氣,卻突然感受到一個滑卻溫熱的物體猛地cha進了身體里!
“啊!”
程悉一下子喊了出來,卻被自己嚇了一跳!
操!有病嗎!
程悉簡直羞得無地自容,紅著一張臉一邊偷偷瞟周醫生的表情,一邊忍受著異物從肛門進入身體的可怕感覺。
本來專注的醫生突然一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面色潮紅的程悉。
程悉一驚,明白是自己愚蠢的行為被醫生嘲笑了,登時面上紅得更甚,偏開頭去,不肯直視醫生的眼睛。
嗯……
擂鼓般的心跳聲震得胸腔發痛,耳邊一陣陣轟鳴。
而且——好像不僅臉更燙了,頭也有點……暈?
片刻前還算正常的呼吸,此刻急促得仿佛缺氧。
渾身上下一點點開始發燙,也不知是赧得還是羞得。剛剛被濕涼液體擦試過的地方更是火灼似的。仿佛有團火,順著脊梁一路燒到心口,又有幾顆火星竄到嗓子眼兒里,噼里啪啦地炸得那里又干又癢,也把腦子燒成了一團漿糊。
沒過幾分鐘,程悉全身都泛著一種性感而粗野的紅。
屋子連同外面的走廊,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持續加速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振聾發聵。
眼前的景象也漸漸變得模糊。
“不用緊張,我得先給你指檢消毒再插腸鏡,這是給你上的麻藥,歐洲進口的,含有一點點致幻劑成分,勁比較足,你出現眩暈是正常現象。”
“好……”
朦朦朧朧中,程悉只看到一張冷淡而俊俏的臉慢慢湊近自己,看上去恰好涼得可以緩解自己身體的灼熱。程悉微瞇著眼,腦子暈暈地紅著臉靠上周醫生的胸口,雙臂游蛇一般攬上他的脖子,在他耳畔急促的呼吸著:
“……我,我有點熱……”
周述片刻前還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目光陡然暗沉,一手摘了手套,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摸向程悉迷亂的臉。
對上程悉迷蒙而渴望的眼神,周述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角:“熱了,就脫。”
程悉怔了一會兒,平日里攻擊性十足的雙眼此刻徹底失了鋒芒,染了欲色,透著一種性感的風情。他兩手不太利索地擺弄著領口的扣子,卻解了幾下也沒解開,索性放下手,可憐兮兮地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周述:“……不行…我…”
周述嘴角噙著淺淺的笑,大方地走上前,細指幾下用力,程悉襯衫的紐扣便從上到下全部解開,袒露著肌肉充實而不夸張的胸膛和腹部。
往下,一條人魚線蜿蜒向下,性感而流暢。
他低下頭,伸出舌尖,順著人魚線輕輕舔舐著,灼熱的呼吸全部噴灑在那片敏感得泛紅的皮膚上。
“呃……嗯……”
程悉咬著嘴唇,原本發顫的腿此刻更是抖個不停——周述的舌尖緩緩向下探去,觸到某處灼熱,猛地張口,用力吸住程悉膨脹的莖身!
操……啊!
太刺激了。陌生卻爽得令人想要喊出聲來的感覺。
溫熱的口腔時不時夾緊血管僨張的肉莖,四周賁張的筋絡被濕滑的舌來回勾挑,一股酥麻舒爽的感覺順著尾椎骨就爬了上來。狡猾的舌尖還惡劣地輕輕掃過前端的小孔,似觸非觸地挑逗著,逼得程悉全身都瘋狂地顫抖。
就連后面被冷落多時的穴口也開始漸漸瘙癢,喧囂著自己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的強烈訴求。
“……后,后面……癢……”
周述輕輕咬了一口嘴里的東西,滿意地聽著身下戰栗的人傳來的一聲放蕩的驚叫。隨即抬起上身,鼻尖抵住程悉的鎖骨,一下一下地啄食著那片紅透的麥色皮膚。
“哪里癢?說清楚。”
“……后,后面……”程悉瞇著眼,忍不住挺了挺腰。“真聽話。”周述一笑,立馬將左手的食指狠狠地順著洞口插了進去!
“啊!”程悉挺著胯驚叫了出聲。
這種空虛了許久,卻猛地一下子被填滿的感覺實在是太爽了,好像所有的神經全部集中在那個窄窄的小洞里,舒服得讓人忍不住蜷縮起腳趾。
“哈啊……嗯……嗯啊,好,好舒服……”
細白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抽動。可是沒過多久,那股惱人的癢又席卷而來,而且……好像被不斷抽動的手指不斷刺激而更加難耐!
“嗯……哈啊……”
周述手上用力抽動,一邊觀察程悉的臉,一邊增加著手指。程悉的劉海已經被汗濡濕,額上也一片晶亮,襯得程悉瞇起的眼睛里,情欲的味道更濃。
被欲望徹底淹沒的程悉張著嘴,粉嫩的舌尖探出唇,嘴角緩緩流下兩道口涎。周述俯下身,余下的一只手摸向程悉的前胸,重重捻了幾下淺棕色的乳頭,使勁一擰。
程悉的身子忽然軟軟地立了起來,一邊迎合著周述手上的動作,一邊微瞇著眼去找周述的唇。
周述似笑非笑地任著他親。
兩舌糾纏,嘖嘖作響,伴著身下淫靡的水聲,令人面紅耳赤。
周述湊近程悉紅透的耳廓,聲音低沉。
“這可是你求我的。”
天光大亮,明晃晃地照進屋子里,照在程悉只披一件襯衫的麥色軀體上。
程悉,你看,你也有這么不堪的一天。
周述抽出手指,看著身下失神的人,滿意地笑了。
看你什么時候能認出我。
我等著。
程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屋子里漸漸暗了下來,最后幾縷日光從程悉的臉上慢慢滑落,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診室的陽臺的邊緣。
程悉按了按發暈的頭,皺著眉盯著白色的隔簾發呆。
這哪兒啊。
噢噢,醫院。
好像……做檢查,嗯……
……臥槽,我不會在人家診室睡著了吧!
程悉一驚,趕緊翻身下床。剛把鞋穿上,簾子就被人唰地一下打開。
“醒了?”周述依舊一副興致缺缺的冷淡樣子,白大褂一絲不茍地貼合他的身體,袖口處卻莫名多了幾道來歷不明的折痕。
“……我這是?”
“做腸鏡,給你涂了麻藥,你睡著了,”周述挑了下眉,示意程悉穿鞋:“會診結束了,有點腸梗阻,肛竇發炎。口服阿莫西林,外敷……喏,這個,百多邦,用棉簽沾上藥插進肛門,不方便的話來找我,我幫你上藥。”
“好,好的。”程悉臉上莫名開始發燒。
周述看著他,嘴角揚起一個不會被察覺的弧度:“一周復診三次,都這個時間。如果下次再排便不暢……可能需要灌腸。”
程悉本來低著頭哎哎地答應著,手里卻來回翻著病歷本,肉眼可見地無所適從。一聽到結束,急哄哄地扔下一句“醫生再見”就沖了出去。
周述緩緩笑了。
……
晚上回到家已經是快九點了。程悉從醫院回來沒有直接回到他在公司附近租的筒子樓,而是先到周末打工的燒烤店又干了一晚上。
請了一天的假,他浪費不起。
程悉“啪”地一聲按開燈,摔進已經開裂好幾個口子的舊沙發里。昏黃的燈光投在程悉疲憊的臉上,在他緊皺的眉間撒下陰影。
程悉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但是那股難以忍受的瘙癢不合時宜地傳了上來。
“操。”程悉認命地起身翻藥,倒了一杯涼白開,把阿莫西林一口灌了下去。可是坐在沙發上呆了好一會兒,還沒止癢,他煩躁地脫下褲子,露出半個蜜色的挺翹屁股,撕開百多邦,也沒用棉簽,直接涂在手上就向后方探去。
藥膏涼絲絲的,抹在洞口的一瞬間激得他一顫。連續干了四個小時的體力活讓他渾身僵硬的不行,一個手肘向后的動作都很艱難。
程悉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手指顫抖著抹完外圍,又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濕熱的腸壁擠壓著涂滿藥膏的手指,下身傳來的異樣感覺不住地刺激著程悉的神經。
“好癢……好癢……”
程悉實在忍不住,瘙癢只得到了一點點緩解,卻隨著手指的探進而愈演愈烈。他手指蜷曲起來,輕輕摳挖了幾下,解癢而舒服的感覺刺激得他瞇起迷蒙的雙眼,前面的分身居然也不知何時挺立了起來。
程悉的兩頰染上了醉般的潮紅,呼吸逐漸急促。扣挖的兩下帶動了潮水般的瘙癢和快感,程悉腦袋里“砰”地一下炸開,已經快忘了自己上藥的本意,伸進后穴的手不住進進出出,另一只手則摸向前段開始可愛地滲出透明液體的分身,兩指黏住龜頭,上下揉搓撫弄莖身。
“嗯……唔,嗯……”
他難耐地仰起脖頸,纖細脆弱的線條一下子繃直,宛如瀕死的天鵝,露出性感的上下滾動的喉結。
圓潤的指尖輕輕搔弄馬眼,手上的繭不停摩擦著紅色腫大的賁張圓柱,一路向下,又玩弄起兩顆袋囊,揉搓按壓,爽得程悉直哼哼。
后面的手指又塞進了兩根,速度卻絲毫不減,程悉被激烈的刺弄一陣眼前發黑,他弓起腰,兩腿叉開拄在沙發上,屁股高高的撅起來以便更方便更爽地玩弄自己,頭向上仰起,濡濕的睫毛被燈晃得亮晶晶的,整個人色情得要命。
沙發吱喲吱喲地晃起來,隨著程悉淫蕩擺動著的腰肢一下下有節奏地摩擦著地面。突然,程悉加快了兩手的速度,陡然加快刺激得他自己兩眼發紅,終于眼前白光閃過,幾道白濁從指間滴落在沙發上,淫靡不堪。
程悉喘著粗氣翻了個身,仰面靠在沙發背上。高潮后的余韻染在眉間,讓他看上去艷麗非常,原本刀削斧鑿的深邃五官和略顯銳利的線條都被柔和了很多。
沙發上一塊布料的顏色變深了,濕答答黏糊糊的。
程悉認命地站起來,腿軟腳軟地拿紙擦凈自己的杰作,羞恥感和罪惡感涌了上來。
“累成狗你他媽都能干這事,服了。”
“上藥上藥,心里真沒點b數?摳摳摳,讓你摳,早晚摳出個肛腸炎出來。”
“又不是女的,怎么被插還能爽成這樣?賤不賤吶程悉。”
“肛竇發炎咋得的不知道?我真他媽服你,服死你!”
程悉一邊罵罵咧咧地數落自己,一邊收拾狼藉的沙發,又出了一身汗,無可奈何地進了浴室。
說是浴室,不過就是一個馬桶,一面鏡子,一個洗手池,一個常常報廢的熱水器,花灑頭銹得斑駁黃色。一打開,涼水斷斷續續地流出來,等水稍微溫和一點,水勁稍微大一點了,程悉才拿起花灑澆在頭上,水順著黑發流到肩窩,沿著鎖骨蜿蜒到仍然泛著粉的胸口,滑下隱隱約約的幾塊腹肌,流過馬甲線,消失在下半身。
程悉疲憊地閉上眼,仰起頭,水沙沙地拍在臉上,有點疼。
“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
周述六點四十到家,天還沒黑透。
白大褂只在醫院穿,下班就直接放在那,穿便服回家。下午程悉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白大褂下是看不出價格的白襯衫和被擋住的西裝褲,下了班,這才看出周述的全貌。
杰尼亞的條帶暗紋定制黑色西裝,剪裁合體,手工制作,襯得他身姿挺拔頎長,冷白的手腕上帶著一塊蕭邦銀表,全身上下的配色都低調簡潔,一身的奢侈品卻絲毫沒有銅臭氣。
周述松松領帶,脫下西裝,換上灰色的家居服,把這一套抵得上程悉一年工資的西裝板板正正地熨一遍,尤其是襯衫袖口的褶皺,又罩上防塵罩掛好。
知道今天他會來,所以特意穿上了這套最襯他的,結果程悉那個遲鈍的傻子完全沒注意到。
……也或許注意到了?他進診室的時候可是有點看呆了。
周述抿唇一笑,掏出手機給“張主任”撥了過去。
“最近一年都換班吧,院長同意了,你診專家號,我診普科。”
聽那頭唔咧唔咧了五分鐘,周述無奈地笑笑:“沒事,我要是沒空降,專家位肯定是你的,醫院找不到比你更適合的人了。”
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又要開始唔咧,周述慢悠悠說了聲再見就掛了電話。
周述四年前從英國空降到中山醫院,直接坐上了肛腸科專家位,成了肛腸科的一把手,不僅壓主任張英東一頭,都能跟院長平起平坐。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周前突然跟院長提議要診普科,放著高級的專家辦公室不坐,非要天天在普科跟病人擠。但是誰讓人家有資本呢,院長拗不過他,只好同意讓他跟張英東換了一年。
周述倒了杯藍山,順勢往歐式犀牛皮沙發上一靠。茶幾上放著他的筆記本,此時正在導今天下午診室的視頻,畫面香艷得令人血脈僨張。
周述不動聲色地放大,他一早換上的高清攝像頭清晰地還原程悉動情的性感面龐,嘖嘖的水聲和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在裝修得冷淡到潔癖的江景房回蕩,色情而魅惑。
下身已經支起,周述卻依舊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完全不去管硬熱的分身,只是斜倚在沙發里饒有興致地看著程悉。
程悉皺著眉強忍呻吟
的樣子,程悉忍不住伸腿纏住他的樣子,程悉跟他接吻時口水順著光潔的下巴流到衣服里的樣子,程悉兩眼朦朧地說想要的樣子,程悉高潮后放空的樣子……周述附身向前,撫摸著屏幕上程悉放浪的臉,邪氣地勾起唇,終于肯伸手撫慰一下硬成石頭的分身。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要你……”
第二天下午,程悉就又慌慌張張去復診了。
周述也沒想到程悉會來得這么快。這次他是真的沒在藥里做手腳,畢竟就算做了,程悉在別的地方解決問題,他也看不到。
那多可惜。
周述好整以暇地用蒼白瘦長的手指抵住下巴,默默欣賞著程悉紅著臉支支吾吾的樣子。
“醫生……我,我昨晚回去上藥,……出了點狀況,今天好像有點……腫起來了。”
周述微微點頭:“趴下。”
程悉非常上道地迅速脫下褲子,趴臥在診臺上。
周述慢條斯理地戴上醫用口罩和白手套,右手指尖輕輕撥弄一下程悉確實有點紅腫的菊花,滿意地看到他藏在濃密黑發中的耳尖唰地變紅,又彎腰湊近,用公事公辦的冷淡語氣問:“怎么回事?”
程悉漲紅了臉,磕磕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
總不能跟他說是自己玩自己把自己玩壞了吧。
“你……自己捅過了?”
程悉身子一僵。
周述看著他猛然繃緊的大腿肌肉去,在心里罵了句小騷貨,又冷淡的連續提了幾個讓程悉無地自容的問題。
“你自己按摩前列腺了?”
“灌腸了嗎?”
“干性高潮了?”
程悉也不傻,他心里清楚醫生既然這么問了就肯定是看出來了。沒辦法,為了能治好就得實話實說,而且……丟人事兒都是他自己干的,自作自受。
“嗯……”
周述倒是沒想到他會承認,一挑眉:“拿什么捅的?爽嗎?”
程悉難以置信地紅著臉扭過頭看他。
周述抬眼看他,壓下眼中的戲謔,又換上平時的冷淡,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得根據你使用的工具判定你腸道和肛門的受損程度。”
程悉半信半疑地邊緩緩點頭邊轉過身,繼續背面朝上趴著,把頭埋進臂彎,聲音悶悶的:“上藥的時候特別癢,就用了……手指,插進去……然后弄前面,射了。”
周述不動聲色地稍稍往下蹲了一點點,讓診臺遮住他不知道什么時候硬起來的的下身:“灌腸吧,再做一個前列腺按摩,你今天晚上回家上藥應該不會太難受了。”
說著把程悉已經褪到膝蓋的褲子直接脫了下去:“怕灌腸弄臟,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真乖。”周述輕輕說了一句,趁著程悉看不到無聲地勾起嘴角:“翻身,保持側臥姿勢,雙膝向內彎曲,盡量向外側提臀。”
程悉趕緊翻了個身,緊閉著雙眼擺好姿勢,睫毛顫個不停。鼻尖上掛著幾個小汗珠,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羞?
周述狀似不經意地拍了拍他僵直的大腿,嚴肅道:“放松。”
程悉努力深呼吸,試圖平復心跳,可是身體還是像硬鐵板一樣掰都掰不動。
周述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讓他自己冷靜冷靜,向診室外走。
“我去取肥皂水,你稍等一下。”周述邊摘下手套搭在門口的無菌架子上,一邊囑咐程悉,出了診室。
程悉長呼一口氣,稍微放松了一點。可一想到待會兒要灌腸……還有按摩,他臉上又開始發燒。心里確實緊張得要命,卻好像……又有一點期待?
肛腸科診室灌腸是基本流程之一,肥皂水常備,周述很快就端著放置好灌腸筒一套,肛管,血管鉗,潤滑劑,棉簽的治療盤回來,穩穩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順手鎖上門,拉上隔簾。
空間密閉起來,兩人的呼吸聲就越發明顯。曖昧的分子在空氣中不安地涌動著。
程悉聽著周述的指揮,向左側臥。周述把無菌巾墊在程悉臀下,潔白的布料襯得程悉小麥色的臀肉蜜一般誘人,挺翹圓潤。
手感很好。
周述回味起上一次品嘗到的美味,隱忍地舔了舔色澤淺淡的緋唇,晶亮的口水掛了一層,性感魅人。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程悉的屁股,表面示意他放松,實則在心里流氓地吹了個口哨,嘖嘖稱嘆那細膩緊實的手感。
程悉給自己做的心理暗示也算是排上了用場,雖然在周述拍上自己屁股的時候忍不住繃緊了一瞬,現在卻正在慢慢恢復柔軟。
周述帶上手套,把掛灌腸筒掛在架上,潤滑肛管并排氣,又用力把肛管夾緊。
程悉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放松,好讓我……插進去。”周述俯身對著程悉小麥色上浮著一層紅的右耳吹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程悉覺得這個醫生很……性感,又或者說,色情。
但是卻完全讓
人討厭不起來。
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肌肉僵硬讓器械不好進入的是程悉自己;醫生知道他臉皮薄,所以特意用氣聲或者壓低聲音說話;因為害羞不敢看醫生的臉所以向左側臥幅度很大導致音量很低的醫生不得不貼近自己的右耳說話……周醫生從頭到尾也完全沒有做出超過醫患關系的逾矩行為,甚至很負責任地體諒他的感受。
而且他看上去冷漠而禁欲,可能診這一科就是會有很多令人想多的話和行為。程悉在心里給了自己兩圈,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周述拿著肛管,抬眼想暼一下程悉的可愛表情,卻沒想到對方卻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
周述好笑地盯著他糾結的側臉。
這種時候還能走神?
怎么讓走神的小貓重新集中注意力呢?
答案很簡單,刺激一下就好。比如打一下,親一口,又或者……讓它爽一下,發出可愛的聲音。
趁程悉愣神,周述輕柔地把肛管推進程悉的肛口,松開了堵塞液體的夾子。溫和的、稍微比人體體溫高一點的液體緩緩流入,程悉“啊”的驚呼一聲,就被周述溫柔的動作安慰得服服帖帖,竟是一點都沒有排斥流進的液體。
看來以后可以內射,他適應得不錯,事后清潔就不會有問題……小東西的屁股,還挺有天賦。
周述壞心眼地笑了笑,輕輕挪了挪導管,引得程悉皺著眉閉著眼低頭哼了兩聲,嘴唇抿著,聲音大部分從鼻腔發出,性感誘人。
“等……等一下,醫生,我,我想排便……”
液體的注入成功勾起程悉的便意,周述放低肛管,動作輕柔得仿佛是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珠寶:“放輕松,深呼吸。我允許你才可以排便,明白?”
這些設備容易損傷程悉的腸內壁,如果是周述自己的分身插進去的話,他絕對不會這么溫柔。相反,他會粗暴地、狠狠地占有他,看著他將泣未泣的紅艷面龐,連眉梢眼角都染上曖昧的情欲,肆虐他的唇,讓他喘不上氣,爽到失神……
但是現在還不行,不能操之過急。
“疼嗎?”液體已經不剩多少,幾近全部進入程悉的身體里。程悉搖了搖頭,悶聲說:“就是有點癢。”
周述點了點頭,夾緊橡膠管,用衛生紙包住肛管拔出,放在托盤內,擦凈肛門。又囑咐程悉平臥,讓他十分鐘以內都不要動,忍著便意。
程悉這會的臉真的是憋紅的,他難耐地仰著脖子,額上是一層涼絲絲的薄汗。他一會兒屏氣一會兒又急促的呼吸,眉間皺得更深,似乎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醫生……我唔,我……憋不住了……”
周述滿意地端起便盆對準,安撫似的輕聲說:“可以了。”
程悉如蒙大赦。
治療結束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天都要黑了。
周述帶著醫用白手套,仔細地擦拭程悉肛門周圍、大腿內側和臀肉上濺到的液體。程悉面紅耳赤地看了兩分鐘,又別扭地挪開了眼。
“感覺怎么樣?”
本就緊張到僵硬的程悉被嚇得臉色一白,聽清周述羞恥的問題又迅速染紅臉蛋。
從周述冷冰冰的醫生腔中聽到這句話,羞恥感瞬間翻倍。
“我……我感覺……這要怎么說啊?”
“我是問你現在,現在感覺怎么樣?肛門還會不會癢?”周述被他可愛的反應弄得有點想笑,索性一邊擦一邊稍微把頭低得更低了點,原本灰棕的頭發透過余暉的暖光,卻呈現出了冷淡的色彩,大概這個人的冷漠……連陽光也捂不熱吧。
周述一直低著頭,上半張臉都被垂至眼瞼的劉海投下的陰影籠罩起來,耳尖被落日最后的璀璨點上了幾點橙黃,卻絲毫沒有暖意,反而令他陰影下的眼睛更讓人看不清……孤僻而美麗。
程悉竟然一時有點看呆了。
總感覺……很熟悉?
周述沒聽到他的回話,終于抬起頭看他。同樣淡色的睫毛從陰影中翹起,在陽光下微微顫動著。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雙長長的睫毛,小心翼翼地從擋住漂亮眼睛的陰影下探出……
程悉怔住,輕聲喃喃:“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周述眸中閃過一瞬驚喜,又迅速恢復,平靜地問:“你見過我嗎?”
程悉猛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身邊根本就沒有出現過周述這樣閃閃發光的人,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記錯了。”
周述沒吭聲,拿著手里臟掉的紙巾和紗布,背過身去扔進垃圾桶。
程悉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唇瘋狂顫抖,俊俏的五官竟然顯得有幾分猙獰。冷淡的眼睛中迸射著奇異的光。
他緊緊狠狠攥緊拳頭,本就不顯血色的指尖因發力而更加蒼白。
咬了咬牙,周述艱難開口:“……你走吧,今天會診結束了。”
程悉只覺得有點奇怪,穿好褲子下了診臺,跟醫生道了句謝,輕輕地關上了門。
周述沉默
地站在原地,純白而空大的診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再聽不到別的聲音。
周述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脫下白大褂,離開了這里。
……
回到別墅里,天已經黑透了。周述“啪”地一把拍開門口的一盞燈,跌跌撞撞地跑向閣樓。幾次狠狠撞到墻壁,周述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瘋了似的朝樓上跑。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鑰匙,昏暗的閣樓終于被照亮了一點。
狹小陰蔽的暗紅色空間內,只有一張鋪著暗紅床單的單人床,以及一枝插在花瓶中,早已枯萎的紅玫瑰。
潮濕腐朽的房間中,彌漫著逼仄、陰暗的氣息。
滿墻都是程悉的照片,自拍、偷拍,各種角度,各種穿搭……以及裸體。
周述癡迷地埋進被褥中,以一種幾乎狂熱的眼光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一股腐爛的玫瑰氣味。
如果此時,程悉也和他親愛的周醫生做同樣的動作的話,他就會驚奇地發現,這股味道……正是他高中以來一直纏繞在他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他自以為的體味。
神情宛如吸食鴉片一樣的周述在糜爛而絢麗的味道中平靜下來,頭仰起,沉默地盯著暗紅色玫瑰紋的頂板,又掏出手機,無力似的撥了過去。
……
前一天在醫院做過前列腺按摩,后穴的瘙癢稍微抑制住了點,程悉這幾天精神都好了很多。
至少不用明天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做那檔子事,體力消耗少了,睡得也早了。
所以第二天程悉就起了個大早下樓晨跑,順路買了一份豆漿油條,心情愉悅得一路都在吹口哨,連賣早餐的大爺都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笑呵呵地多給他夾了根油條。
程悉換下運動服,穿上正裝,大步邁進公司。
雖然他年紀不小了,但是因為中途換了幾份工作,現在在這家公司還算是個菜鳥職員,他又是個性子直的,平時
沒少被前輩教育。使喚他干這干那的,他心想算了,圖個安穩,忍氣吞聲地照做了。
今天也是如此,同事趙姐非得讓他替自己去經理辦公室送文件。今天心情不錯,程悉也就沒跟她一般見識,依然身形挺拔,不卑不亢地進去了。
趙姐在他身后松了口氣,又以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目送他。
程悉這經理年紀比他還要小,二十出頭,本來應該是個白白凈凈的男大學生,被包養之后總跟金主撒嬌要自己開公司玩玩。工作能力一般般,但畢竟是小情兒,長得倒是膚白貌美,嬌滴滴的,有些雌雄莫辨的美。
“今天跟莫哥的兄弟譚總晚上有個局,酒局散了之后,我陪莫哥,你去陪譚總。”
莫哥便是他那金主。
程悉瞬間明白所謂“陪”是什么意思。
攥握的拳松了緊,緊了松,又像是無力地垂了下來。程悉皺起眉頭:“經理,我……硬邦邦的,一點都不好看,也不怎么會說話……”
經理仰面靠在老板椅上,來回慢悠悠地轉著圈:“人家點名要你,我有什么辦法?不過你也是挺有自知之明……行了,必須去,不能掃了莫哥和譚總的興。這筆生意做不成,你知道要賠多少嗎?”
程悉偏過頭去,沒有吭聲。
經理漫不經心地撥弄起自己的指甲:“你要不去也不是不行,辭職吧。你不是我的員工,我自然也沒辦法逼你。”
染成淺金色的頭發靠在椅背上,在陽光下又轉了一圈,嗤笑道:“我都忘了,你這么清高,這么有原則的人,不可能在意丟掉這份小工作吧?……嘶,但是也未必,聽說你天天被要債的找上門,房租也要到期了?沒有工資,就快活不下去了吧?嘖嘖嘖,真可憐。”
程悉咬緊了牙。
經理見他居然還能忍下來,抬頭思考了一會兒,又天真地看著他:“……你家里條件也不太好吧?你爸失蹤了,你媽……我沒記錯的話,因為你媽的病你又欠下好大一筆錢吧?雖然她已經死了,但是死得那么不光彩,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給你媽的臉面考慮考慮吧?”
程悉瞬間冷下臉,正過臉,劍一般銳利的目光冷冷地射進經理的眼睛。
明明眸子里盛滿了怒火,卻叫人不寒而栗。
經理輕咳一聲,硬著頭皮繼續刺激他:“……你也不必傻傻守著什么原則啊底線啊,畢竟混到你這種地步的人都舍棄了所謂尊嚴的。沒有錢,沒有權利,你哪有尊嚴……”
程悉快被氣笑了。他捫心自問,工作絕對盡職盡責,對同事上司也是禮貌有加,為什么這種事情總是發生在他身上?從父親破產欠債消失不見、母親自殺未遂后發瘋后,他好像……就再也沒有什么事情讓他真的感到快樂了。
他把只屬于自己四個月的辦公桌收拾干凈,那里瞬間空了下來。
臨走前,程悉回了頭。
一如他沒來過一樣。
從公司出來,程悉早已沒了上午把咖啡從經理腦袋上當頭潑下的氣勢。捧
著被水杯、文件夾、小盆栽裝滿的箱子,他到便利店里買了面包和水,草草解決掉午飯后,一個人走在車水馬龍間。
喧鬧聲將他徹底與周圍隔開,歸屬感清零。
手臂有些酸,但是他不能打車。這個月的的債和房租都還沒交,本來已經勉強夠用的生活費,現在又因為自己的尊嚴丟了收入來源,要更省著用了。
從公司到外環的筒子樓,幾十塊的車費,他奢侈不起。
附近沒有地鐵,畢竟只是個小公司,不過周圍倒是有個公交站點,還挺擁堵。他每天都是從家附近的地鐵坐到cbd,再倒公交來上班。
這個時間……只能看看運氣好不好,能不能碰上公交了。
不過他自己心里清楚,運氣好從來都輪不到現在的他。
程悉自嘲地笑了笑。
手機響了,程悉拖著腳步,勉強打起精神,快走兩步跌坐在公司樓下冷冰冰的金屬長椅上,把手里寒酸的小箱子放在一旁。
陌生的本市號碼,程悉點了接通,“喂”了一聲。
對面一時沉默,程悉揉揉眉心,然后禮貌詢問:“您好,哪位?”
禾律靜靜聽著程悉疲憊沙啞的聲音,百感交集。他心知肚明,程悉不喜歡自己說話時對面的沉默,但是這聲音……太久沒聽到了,他有點舍不得打斷。
雖然心里清楚,他可能已經跟自己心底定居多年的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漸行漸遠。
與自己大相徑庭,是多么……難以言說的難過。
出乎意料,程悉沒有掛電話。
他只是,耐心地、耐心地等待著。
“我是禾律,你是……程悉嗎?”
多年未喊出口的名字,音節發聲,唇齒勾起的角度,口腔里的震動,都竟然有了些許的陌生感。
程悉有點驚訝,怔忪片刻,便微笑出來。掩蓋不住倦意的眉眼即使灌鉛般沉重,仍然彎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你……你回國了?”
禾律也微笑起來:“回來了啊,這么多年沒見,想不想我?”說著,似乎是有點不滿似的調侃道:“為了你……們方便聯系,我可是特意留著這個手機號,常年開著國際漫游。結果你倒好,一個電話也沒打過。”
程悉被他說的有些愧疚,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家里這邊……出了點事,挺,挺忙的,有點分身乏術,忘記聯系你了,不好意思啊……”
何止是分身乏術,簡直是焦頭爛額。
禾律知道踩到他的痛處了,轉移了話題:“怎么樣,校草大人。有沒有空賞個臉出來吃頓飯?”
程悉笑著應下,卻聽到禾律那頭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在原地等著,兩分鐘就到,我看到你了。”
兩分鐘?他在附近?這么巧嗎?
程悉心底疑惑著,聽話地原地等了一小會兒,就聽到一個沉穩低沉的男聲傳來:“這里。”
程悉朝聲源望去,一個穿著修身西裝大衣的高挑男人朝他走來。成熟英俊的面孔上掛著微笑,西裝革履,舉手投足都是風度。
“程悉,好久不見。”男人腳步減慢,腳步減慢,最終在程悉面前停了下來。
程悉也是面帶著一點點吃驚以及流露于表的喜悅,慢慢起身,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這樣成熟穩重的精英,讓他如何跟七八年前那個每天早上都要奮筆疾書補作業的少年聯系起來呢?
時隔多年,兩人再見已不再隨意地敞著校服,而是正裝對正裝。
恍若隔世。
程悉微愣一會兒,余光瞟到長椅上的箱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可憐處境。禾律卻像什么都沒注意到似的,極其自然地捧起他的箱子,穩穩當當地塞進一輛黑色賓利的后備箱,然后轉過頭,笑著說:“上車吧,程哥。”
程悉應著,坐進了副駕。
程哥。多少年沒人這樣叫過了?自己還當得起嗎?
“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別好吃的川菜館,行嗎程哥?”
“我……我都行。”禾律微微頷首以示明白,賓利在車流中勻速行駛著,停在了一家裝修不算華麗,但來往食客確實絡繹不絕的紅色招牌的川菜館。
從落座到上菜,禾律的嘴就幾乎沒停過。從好吃的菜色到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喋喋不休。程悉少見的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很感興趣地看著他,時而點頭。
禾律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停下了口中的話題,抱歉地笑道:“我話太多了吧?太久沒見到你了,一時有點停不下來,不好意思程哥。”
程悉溫和地淡淡笑著,搖頭:“我很喜歡聽,你繼續說。”
他沒客套地撒謊,是真的很喜歡。原來有的人……雖然被時間打磨出了外殼,骨子里仍是當初的少年。
他很羨慕。
一頓飯生生吃了三個小時,禾律送程悉回到外環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程悉沒讓禾律開進筒子樓的樓區,一是因為那兒又窄又繞,他不想麻煩禾律,而是因為…
…他也不想讓禾律看到自己的住所。
不是為了所謂面子,這種東西從他父親逃走的那天他就早已舍棄了。他只是……單純的自卑,以及,恐懼。
對被厭棄、譏諷的恐懼。
單是停在外環他就已經無地自容到不敢去看禾律的眼睛了。
“我走了,沒幾步路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工作要緊。”程悉尷尬地道了別,大步離開了。只剩下駕駛座上的禾律深深凝視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那輛賓利才戀戀不舍地開走。
回到小破樓,程悉無比慶幸沒有請禾律到他家做客,更沒讓他拐進來。
因為現在的樓底下,他的東西,少得可憐的、屬于他的東西,凌亂的撒滿一地。
他好像又沒有家了。
哪怕只是個臨時的,寄居的,破爛的家。
筒子樓的鄰居紛紛從窗外探出頭去,冷漠地圍觀者,指指點點。他兩眼失神,機械地往樓上走去,臺階跨到一半,就被幾件衣服狠狠甩了一身,險些重心不穩摔下樓去。
房東大嫂干脆利落地把他僅有的剩下幾件衣服扔下樓,潑辣地指著程悉鼻子罵:“我已經通知過你到期了,你算算,你已經拖了多長時間了?我再留你,別人也該覺得租我的房子就是白住,隨便拖!”大嫂拿出罵街的氣勢,罵罵咧咧了好一會兒才發現,程悉已經失魂落魄了很久。終歸是眼見著這人受了不少苦,大嫂神色微動,終是咬咬牙:“你也別怪大嫂心狠,誰都不容易,大嫂……也得過日子的……”
程悉沒有理她,他收拾好一地的狼藉。
這么久以來生活的痕跡,居然一個箱子,一個包就可以完全抹去。
“真是熟悉的場景。”程悉酸澀地笑笑。
身上沒有現金,可是手機已經快沒電了。現在去找旅館,還要走上不短一段路。他背著行囊,抓著手機的手緊了又緊。
最后,他苦嘆一聲。
“為什么……總是我遇上這些事呢?”
為什么呢?
……
禾律接到程悉的電話時,才走出不到幾百米的距離。
聽到程悉聲音的一瞬間,他立即掉頭往回趕。
他聽到了程悉聲音里的顫抖,也知道,驕傲如他,不是走投無路是絕對不會打來這通電話的。
禾律什么也沒說,雖然程悉那邊顯然已經……但是他知道不應該安慰。又或者說,程悉不會接受他的安慰。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聲,黑色賓利飛快地劃過天邊冥冥薄暮。
衰頹的夕陽映在程悉身上,嘲諷地勾勒出他的輪廓,燙出一層金邊。
他很累,身心俱疲。電話那頭靜悄悄的,什么聲音都沒有傳來,但是程悉就是覺得有無數種聲音席卷而來,或男或女,年齡各異,但都用著同一種腔調,劍尖指著他。
諷刺、嘲弄、蔑視,對落湯雞的奚落,對平陽虎的侮辱。
他聽到了和母親躲在家里時外面討債的瘋狂的砸門聲;他聽到了父親給母親打的最后一個電話里父親一下勝過一下重的耳光聲和蒼老的、帶著哭腔的懺悔聲;他聽到了回家看到母親汨汨向外滲出殷紅鮮血的手腕時自己崩潰的呼喊聲;他聽到了自己一點點心碎,再一點點放棄夢想,只想茍延殘喘的嘆息聲;他聽到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求救聲……他聽到了,自己的哭聲。
嗚嗚咽咽的,不好聽,但是聽起來就知道,他真的有點難過。
針一樣刺在他的心坎。他捧著自己早已被踐踏、摧殘成落滿灰塵的碎片的驕傲,像個走丟的孩子一樣,坐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
這座城市,有很多溫暖的家,可是哪里都容不下他。
男人的哭聲禾律沒有聽過,他也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聽到,居然是那個從來不肯服軟的犟種程悉的。克制的,壓抑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讓人心里忍不住揪著疼。
“唉——”
是長長的一聲嘆息。
禾律遞給程悉一包紙巾,幫程悉把行李搬上了車。
可笑的是,程悉高中畢業后就一直待在這座城市,算算也有七八年了,居然只有這么一點東西,好像他從來都沒有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他也確實沒有自滿到認為自己可以安穩地有個家。
所以這么多年以來,他也沒敢找女朋友。喜歡他倒追他的確實有,但是不管怎么說,跟了自己,很難會幸福。他還沒有對別人負責的能力。
禾律看到他通紅的雙眼和那些瑣碎的生活必需品,心下了然,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
情緒穩定下來,程悉吸了吸鼻子,終于感覺到了不對勁。
禾律出國這么久才剛回來,他家里為了不影響他求學創業還壓下了自己的事沒讓他知道,可是他卻好像對自己的近況很了解?而且父親逃走后,他為了躲債換了好幾個電話號碼,兩人又處于徹底失聯的狀態,他又是怎么拿到自己的新電話號的?
禾律漫不經心地往副駕的位置瞟了一眼,一下子
就明白程悉幾乎快要實質化寫在臉上的問題。他也沒介意,直白地開口:“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聽說了你的經歷,道聽途說。”
程悉顯然不信:“道途還把我的手機號告訴你了?”
禾律一聽,開朗地笑了起來:“看來你是沒事了?”說著,賓利便駛進了一片高層區。禾律調侃得起勁兒:“您現在還學會了自己排解情緒了?當年上學的時候,誰一生氣就拿我桌子撒氣來著,歲數大了愛忘事,您幫我想想?”
程悉怎么可能聽不出他什么用意,沒接他的茬,冷漠道:“行了,別轉移話題了。誰告訴你的?你家人……不是瞞下來了嗎?”
禾律笑容漸漸淡下來,知道程悉犟起來什么樣,認輸地嘆了口氣:“我沒轉移話題,我就是想逗你開心。我確實是道聽途說,向夏玫打聽的,你不是還和她聯系著呢。”
程悉了然。
夏玫是他和禾律共同的高中同學,也是他們那一堆關系好的人里唯一的女生。
程悉他們本來就不是跟女生天天混在一起的性格,夏玫能留在他們中間只有一個原因——狗皮膏藥的粘度和極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俗稱臉皮略厚。
想起夏玫那張笑嘻嘻的明艷面龐,程悉無奈地勾起嘴角:“難怪……不過我不是在逼問你……”
“我知道。”禾律把車停在一棟高層前,替程悉打開副駕車門,拎下他的包∶“走吧,我們到了。”
程悉跟他上了樓,心情復雜。從家里出事起,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向別人求助。
無論是還債日子逼近自己卻一分錢也勻不出,債主天天領人堵他、砸門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揣著一千塊錢在陌生的城市艱難地找工作、找房子的時候。
現在雖然工作沒了,房子也沒了,但是卡里還是有他辛苦攢下來的幾千塊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