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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瀾扭頭,詫異地看著隋峻竟泡了茶端來,不禁打趣地笑道:“你堂堂一個暗衛(wèi),竟還做端茶送水的活?那位叫司梨的姑娘呢?不是還有幾個小丫頭在嗎?”
得了李崇琰點頭應(yīng)允,隋峻才走進來,低眉輕笑:“今日葉家家主壽宴,若不是郡主來了,她們早跑沒影了。”
隋峻替二人將茶盞布好,又一一斟滿,這才又退出書房,留二人單獨說話。
云安瀾雙臂交疊在桌上,垂首望著面前的青瓷茶盞,眼底的笑意不復(fù)方才的鬧騰,驀地沉靜許多。“那姑娘,叫什么名兒?”
“顧春。”
不過兩個字,卻好似帶了怦然心動的輕顫,還有赤忱熱烈的情意,像從誰的心尖上滾出來似的。
云安瀾受不了地將側(cè)臉貼在自己交疊的雙臂上,笑了:“你也收斂些,光一個名字就能叫你說得這般蕩漾。到底是喜歡她什么呀?”
她只方才在寨門口見那姑娘一面,確是個招眼的漂亮姑娘,可也并沒有美到驚為天人的程度,甚至可說是美得有些俗氣。況且,以她對李崇琰的認識,這人也不是見著漂亮姑娘就會迷了眼的。
對她那似嘲似疑的調(diào)侃,李崇琰混不在意,只是垂眸端起面前茶盞,望著那青瓷中一圈圈的漣漪,止不住唇角的笑意:“云安瀾,你見過杏樹嗎?”
云安瀾一怔,忽地恍然大悟。
杏為陽性樹種,于山陵之間、院墻屋瓦之下,凡有一方土壤便能扎根,壽命可達百年以上。喜光,耐旱,抗寒,抗風(fēng)。
柔韌不闕自悅鳴。
李崇琰想起春分祭茶神那日,顧春一襲紅裳立在青山之下,遙遙輝映著身后山坡上那樹含苞未綻的紅杏。
彼時那一眼明艷獵獵的生氣勃勃,就叫他望見了人間煙火色。
“團山可真好,”云安瀾抬眉笑望著他,“比原州還好。”
李崇琰回神,淺啜杯中清茶,“難得竟有個地方會讓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知道,云安瀾是一直以原州為傲的。畢竟原州在朝華長公主的治下,是目前中原十七州里碩果僅存的一處——
女官女將還有活路的地方。
“我是來找你結(jié)盟的。”云安瀾坐直了身,眼里全是莊重。
李崇琰眉眼平靜,淺笑回望她:“你想做什么?”
“李崇琰,你會不知我想做什么?”云安瀾腰身挺拔如松,眉眼間的笑意凜冽堅定,“不過百年,中原女子已泰半廢于新學(xué)之下,如今竟連她們自己,都開始當(dāng)真以為自己生來低人一等……新學(xué)于大縉已如跗骨之毒,若再不剜肉剔骨,只怕真會走到大廈將傾的地步。”
李崇琰靜靜地望著她。
小時候就有人曾笑言,云安瀾天生反骨,非池中之物。他一直知道,這個外甥女心中的天地之廣闊,早晚不是一個原州、甚至不是一張龍椅可以盛下的。
她一直想做的,是挽狂瀾于既倒,重塑大縉風(fēng)骨。
云安瀾轉(zhuǎn)頭望向窗外,團山的午后陽光坦蕩熱烈,她真喜歡這里的人骨子里那份自在與自尊。
“今日我瞧著那兩個姑娘,”她指了指客院的方向,“再瞧著你的顧春,甚至瞧瞧這院中那個叫司梨的小丫頭,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嗎?”
明明相差無幾的年紀(jì),前者兩位被人當(dāng)物件一般隨手賞了人,竟還覺得命該如此,甚或還能引以為榮;而后者兩人,嬉笑怒罵、自在隨心,昂首挺胸活在這天地之間,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可她們清楚知道,自己是人,有權(quán)去活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樣子。
云安瀾笑意轉(zhuǎn)冷:“皇祖父與母親皆已洞察新學(xué)為害太甚,可他們的顧忌實在太多。皇祖父早已被藩王與外戚們架空,所以他將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可母親在諸多掣肘之下,竟心懷僥幸地希望此禍能風(fēng)平浪靜的善了。”
新學(xué)自百年前大興而且,卻絕不是忽然憑空出現(xiàn)的。
事實上,自立國之初新學(xué)便開山立派。
彼時新學(xué)鼓吹“天賦君權(quán)”,在立國之初對鞏固皇室地位是起了不可小覷的作用,所以自太.祖那時起,便對新學(xué)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隨著新學(xué)一派的勢力不斷壯大與傳承,百年前便逐漸變本加厲,從最開始的粉飾君權(quán)發(fā)展到不斷抬高父權(quán)與夫權(quán),至十二年前原州之戰(zhàn)后,更是借機鼓動女官辭印、女將卸甲,回歸后宅相夫教子。
“什么叫‘天賦君權(quán)’?大縉自戰(zhàn)火與熱血中崛起,那是許多人用命換來的!從來沒有什么天命所歸,該說是民心所向才對。”
見李崇琰不語,云安瀾又道,“當(dāng)年葉明秀為何會舍棄那滔天的從龍之功,卻獨獨只要一個團山?因為她歷經(jīng)戰(zhàn)火與熱血的洗禮,一眼就看透了新學(xué)骨子里有毒。團山屯軍,是她為大縉留的最后一根骨頭。”
團山屯軍,既是在守護國境,也是在守護大縉最后的希望。
“旁人或許不以為然,但李崇琰,你一定心中有數(shù),新學(xué)之禍,皇祖父無能為力,母親進三步退一步……唯獨只有在我云安瀾手上,才能有最徹底的了斷。”
李崇琰眉梢微挑,笑意平和:“且不說我只是個尚未封王、又無實權(quán)的閑置皇子,單說你,云安瀾,眼下也不過只是一個暫代長公主藩地的郡主,就連原州軍的兵符都沒在你手里……你憑什么就這么篤定,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第一更。
第二更可能會比較晚,不修仙的小伙伴不用久等,么么噠
第44章
憑什么這么篤定?
云安瀾笑得胸有成竹:“因為, 將來你若有一個女兒, 你絕不會樂見她從一生下來,便注定只有困在后宅做夫君的金絲雀這一條路可走。”
她自來篤信, 這位小舅舅,與另兩位舅舅, 是決然不同的。
他見過他的母親司苓是如何在四方宮墻的逼仄下無路可走;他也見過戰(zhàn)神葉遐是如何豪烈的血盡原州城頭。他見過中原的姑娘過得人不像人, 如今又見過了團山的姑娘活得如何意氣風(fēng)發(fā), 自在飛揚。
最重要的是, 他與她承同樣的庭訓(xùn),有同樣的熱血之心。
“母親總說我太年輕, 可她忘了, 長風(fēng)樓里掛著畫像的那些曾披荊斬棘的男男女女, 他們在抵定天下之時,比你我如今這般年紀(jì), 也相去不遠。”
惟有少年之赤忱熱血,才會有如此決然破舊立新之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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