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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吃，卻被敲了敲腦袋。

沙發上的爸爸穿著干凈的睡衣，身上是熟悉的洗衣粉的香味，而不是熏人的酒氣。他沖著從廚房走出來的母子倆笑，伸手將拿著西瓜塊小跑來的方覺抱住。

尋常平凡，不足為道，卻又讓方覺久久懷念，潸然淚下的場景。

他視線模糊，目光所及之處都扭曲變形，像顏料遇水一樣慢慢融化。

西瓜和夏天都消失了。

室內白天的光線變昏黃，成為一盞路燈。他抬頭是無盡的黑夜，低頭是街邊無數枯黃的葉子。

方覺記憶里的秋天是大人歇斯底里的爭吵，被遺忘在街邊獨自等待時踩落葉。

跑來一只小白貓，他蹲下來摸摸它。

這只小貓他認識，是隔壁小區里兩只貓下的崽，平時它不會跑這么遠的。

他問小白貓：“你的爸爸媽媽也吵架了嗎？”

它當然不會開口說話，只是親昵的用頭蹭蹭他的手心，陪他安靜的坐著。

一直等啊等。

天不亮，小白貓長成了大白貓。

風從遠處吹來一張泛黃的判決書，落在他腳邊。

但還是沒有人來找他，喊他回家。

方覺站起身來，已經是少年人的模樣。

至此，他沒有家了。

他看著天空落下第一片雪花，知道冬天到了。

于是方覺轉身，往無邊的風雪里走去，孑然一身。

烏云遮月，星光也微弱，照不亮他的前路。

小時候不懂自己為什么會不快樂，于是去問媽媽。

媽媽抱起他，笑道：“這么小點人就知道什么是快樂和不快樂了呀。”

“生活的快樂是要我們自己去發現的。比如你種了花花草草，突然有一天發現開花了，看到它們的美會覺得快樂。又比如認真學習得到好成績會覺得快樂，看著自己攢的積蓄一天天多起來也會覺得快樂。”

溫柔的話語似乎還在耳畔。

方覺目視前方，腳步卻越來越沉。

最后他停下腳步，無力的坐在硬冷的地上抱住自己的膝蓋，他想：

媽媽，我已經很努力的去學習，去攢錢，去發現，但為什么我還是總感到難過。

方覺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淚。

他連證明自己難過的證據都沒有。

算了。

他反而笑了下。

反正也沒有人要看他的證據。

方覺重新站起來，如同他之前的每一次起身一樣。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為過去而難過。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孩了。

他抬眼，霎時天光大亮。

四周一片白茫茫，他面前是一面等身鏡，里面映出少年同樣的身影。

鏡子里外的兩個人對視，一個目光堅定，一個眼角泛紅。

明顯哭過的那個方覺一點點破碎，渾身布滿大大小小的裂痕。他向鏡外的方覺揚起一抹笑。

兩個人同時向前抬起手，指尖相觸。

砰——

鏡面在瞬間崩潰瓦解，破裂以觸碰點為中心四面快速蔓延。

方覺瞳孔一縮，他下意識合攏手掌想抓住什么。

大大小小的碎片無風自動，它們沿著不規則的運行軌跡飄舞，半空中無數細碎的反光將他一圈圈的圍繞。

方覺愣愣的看著這一幕，然后手中的異物感引起他的注意。

慢慢張開握緊的拳頭，一塊鏡子碎片躺在他手心里，銳利的尖角劃傷了皮膚。

這塊沾染上血色的碎片微弱的震動著，一下一下的頻率，像捧著一顆局促不安的心臟。

方覺從夢中驚醒。

窗外天色尚暗，但已經過了冬天最冷的時候。

春天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