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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宛宛紅著臉哼了一聲,又去搗騰自己的衣箱了。
第22章 宮宴
忙了一個時辰才將自家閨女打扮起來,唐宛宛在等身高的西洋鏡前照了好半晌,總算合了心意。
唐夫人心中感慨良多:去年六月底,宛宛跟馮家定了親。那年的中秋、還有今年的上元節、清明和端午,兩人也常常跟哥姐幾個出去玩,卻還是頭回見宛宛這樣認真打扮。
“宛宛也是大姑娘啦。”唐夫人摸摸她一頭光亮的烏發,眼中濕了一瞬,忙側過身抹了抹眼睛。
她見女兒從妝奩里揀出一支猴子捧桃金簪就要戴,忙說:“這些太孩子氣了,會顯得不穩重。宛宛你都要入宮了,再戴這些猴子兔兒的會被陛下笑話。”
“怎么還得要穩重啊……”唐宛宛咕噥一句,戀戀不舍地合上自己的妝奩,從梳妝臺最下層另拿出一個精致的葡萄木妝奩來,里頭的首飾都是這個月新打的,唐夫人給她挑了一支金梅花垂絲步搖戴上了,左看右看甚為滿意。
*
宮宴設在外廷的保和殿,乘車到了太和門便得下馬車,再換乘宮里候著的小轎,以防有心之人夾帶東西。
太和門前已經停了十幾輛車馬,正在挨個查檢,唐夫人和兩位兒媳都是頭回進宮,不由有些局促。等到了太和門前,幾人下了車,卻見道己公公打著笑臉迎了上前,口中道:“陛下怕夫人和兩位少夫人識不得路,特意派老奴來迎。”
這話說得極為討巧,從太和門到保和殿統共也沒多遠,抬轎的又是宮里的太監,哪里會認不得路?陛下叫身邊的得意人來迎,不過是要在周圍的世家眼中給宛宛做臉面。
唐夫人心道陛下真是心思細致,竟連此等小事都能想得周到。若不是陛下乃九五至尊,身份實在貴重,唐夫人都要厚著臉皮想這是不是女婿討好丈母娘的手段了。
另一旁,鐘家老夫人扶著孫女的手下了馬車,隔著約莫十步距離,冷眼望著這一幕,瞧見幾人與一個公公說話都面露局促的模樣,不由低嗤了一聲:“當真是上不得臺面的。”
前幾年鐘家老太爺剛從右相之位上退下來,如今在朝為官的鐘虞大人是鐘老夫人的長子,官至三品太常卿,再有宮里的鐘昭儀是她嫡親孫女,老夫人的底氣真是十足十的。
這等簪纓世家向來瞧不上唐家這般的落魄門第,這“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情形看在她眼中與賣女求榮無異。
話落,鐘老夫人又輕輕嘆了一聲:“芬丫頭,你可想好了,踏出這一步,日后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鐘宜芬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殿,仿佛普通的絲竹之樂聽在她耳中都成了裊裊仙音。眸底愈添了幾分堅定,收回了視線淺淺笑說:“祖母您放心,今日該做什么該說什么,宜芬都想妥了,這回定能得償所愿。只是……回頭您得勸著點祖父大人,我怕氣著他老人家。”
鐘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說:“你祖父就是性子拗,等你真能入了宮,他高興還來不及,又哪里會怪責?”
“祖母能體諒,宜芬真是再歡喜不過了。”一老一小相視一笑,又上了宮里備著的小轎。
太和殿中男女客分座東西兩側,面前的小案上擺著茶盞與點心,另有民間難見的時令瓜果。在這座次之上,晏回倒是沒給唐家開后門,幾乎坐在殿尾的位置了。
因著唐夫人是頭回以誥命夫人的身份來參加宮宴,身旁的夫人們哪個都面生,一時倒有些局促。好在有唐宛宛這么塊招牌,旁坐的夫人各個笑意和善,把她夸出了花兒來,唐夫人總算能搭上話。
正宴要等到天黑以后,能放焰火那時候才開。越是官位低的往往來得越早,都得這么干坐著等。
唐宛宛摩挲著自己腕上的平安扣玩,正這么神游天外,身側行來兩位年輕宮女,附耳過來與她輕聲說:“姑娘,陛下召您至后殿一聚。”
“在哪兒?”唐宛宛喜上眉梢,跟自家娘親說了一聲便跟著兩個丫鬟走了。唐夫人都沒來得及問她去見誰,宛宛就走遠了,一時哭笑不得,尋思著不是陛下就是太后,也就放下心來。
出了后殿又行不遠,便見前頭有一片明晃晃的燈海。初時以為是燈籠,行得近了才看清這些竟全是各種模樣的花燈。纏在樹上的燈繩拉了長長一條,數千盞別致的花燈挨挨擠擠掛在繩上,將從景運門到隆宗門之間這小半里地照得恍如白晝,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邊。
唐宛宛一眼就看清了陛下,周圍樁子一樣的太監侍衛都被她的眼睛自動忽視掉了,眼里只剩下自己想看的人。她有那么一瞬間都想連跑帶跳上前去,可下一瞬,這幾日來學的規矩通通涌入腦海,腳下打了個絆,立馬改成了裊裊婷婷的小碎步。
晏回站在不遠處看著,燈火點點映在他臉上,眉眼愈顯溫和。待人走近了,這才輕笑道:“怕你在殿里呆得無趣,不如來猜燈謎玩。”
宮里頭寂靜,一年到頭難得有什么活動,每年元宵與中秋兩個燈節就算得上是最熱鬧的了,許多巧手的宮女太監都會做這些個花燈。燈上還寫了謎題,唐宛宛讀書多年,自然不會被這些簡單的謎題難住,大半瞧一眼就能猜出謎底,一路走來幾乎沒停過腳步。
每只花燈下頭都吊著一只小小荷包,里頭裝著的便是答對謎題的獎賞,有時是一根漂亮的絡子,有時是一顆小小玉珠,有時是包在紙里的幾顆薄荷糖、有時甚至是一只草螞蚱……什么匪夷所思的東西都有。
都是太監宮女能拿得出手的,自然沒有什么貴重之物。唐宛宛也絲毫不嫌棄,挨個取出里邊的獎勵,笑瞇瞇塞進自己的荷包里,沒一會兒就塞滿了。可很快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又回頭走了好長一段路,將拿到手的獎勵都一一放回燈下吊著的空荷包去了。
晏回如今瞧她做什么都有意思,見狀便問:“為何又放回去了?”
“因為我聰明呀!”唐宛宛振振有詞:“這一條道從頭走到尾都沒有能難得倒我的謎題,豈不是要把人家的獎勵都拿完了?別的來猜燈謎的宮女太監猜完謎題,卻發現荷包里邊什么都沒有,他們得多失望啊?”
可她接下來猜對了燈謎,還是會將荷包打開,探頭看看里頭裝的是什么,又挨個放回去系好。晏回又是不解:“既然不要燈謎的獎賞,為何還要打開荷包來看?”
“因為好奇里邊裝的是什么呀。”唐宛宛仰著頭看他,眉眼滿是笑意。
晏回聽罷靜默須臾,仿佛被這么幾句話碰到了心底最柔軟之處,一時竟有些發怔。
宮里這中秋燈會的習俗已經有好些年頭了,每年宮宴那天,這條燈街都會出現在保和殿后頭,從景運門到隆宗門,其間怕是有不下兩千盞燈。
這條燈街本是為了給每年這日入宮來參加宮宴的夫人小姐添些熱鬧,可多少年來,從來都是冷冷清清,不見一個貴人來。上位者嫌燈謎簡單,落了身份;下位者嫌獎勵太薄,丟了臉面。只有那些個剛入宮沒兩年的小宮女小太監,閑得發慌,才會三五成群過來玩。
宛宛跟她們都不一樣,她能放得下身段,又能為一眾宮女太監著想,怕空荷包會惹她們失望。連此等小事都心存良善,真是世間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姑娘。
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姑娘一連猜出了一百條燈謎,不由沾沾自喜:“可見我只是考試不太在行,猜燈謎這等需要急智的從來難不住我。”
她仰著臉一副得意的模樣,明晃晃的燈火照著,那枚小小的石榴玉額心墜兒巍顫顫地落在前額,十分招人眼。
晏回垂眸看著,一時手指發癢,竟想彈她一個腦崩兒……可堂堂陛下自然不會將如此不合時宜的念頭付之于行,他甚至不知道這么個念頭是怎么從自己心里蹦出來的。
四目相對片刻,唐宛宛眼瞼浮上兩抹暈紅,聲音發著飄:“陛下一直看我做什么?”
聞言,晏回也沒挪開視線,反倒極認真地打量她半晌,正色道:“今日這首飾略顯老氣了些,你以前那些個兔子猴子老鼠的首飾呢?怎么不戴了?”
被說“打扮老氣”的唐宛宛好想瞪他一眼,卻又不敢,尋思著以后還是不要再弄巧成拙了。
兩人又往前行了幾步,晏回忽然停下,抬手將面前一盞花燈從燈繩下取了下來。這花燈是個如意燈,木骨勻稱,燈紙透亮,一眼瞧去卻也沒什么打眼之處。
“寓意極好,拿著吧。”晏回將花燈轉了一圈,燈罩上頭四個墨字依次在唐宛宛眼前閃過,正是“福壽康寧”四字。
唐宛宛接過這盞花燈,只覺一顆心都化成了甜軟的糖稀,抿著嘴笑了好半晌,小聲地說:“謝謝陛下。”
殿內坐著的唐夫人已經著了慌,眼瞅著整個大殿都要坐滿人了,連太后娘娘都到了,定是快要開宴了,宛宛卻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