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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者哪有十成十的真心?興許此時就是瞧著宛宛好玩,先逗弄一番罷了。宛宛這樣的傻孩子,除了模樣生得好一些,她這個做娘的,愣是挑不出什么別的優點來了。琴棋書畫沒一樣能拿得出手,心機手段更是半點沒有,入宮之后哪能與那些個人精相比?
宛宛的頭發護養得極好,摸上去甚至滑手,唐夫人細細摩挲著,心事重重開了口:“陛下對你有意,怕是年前就要下旨讓你進宮了。宛宛不能再像如今這樣貪玩了。”
唐宛宛張了張唇,想說自己沒有貪玩,臨到嘴邊了卻又將這話咽下去了,只仔細聽著。聽她娘接著說:“宛宛得見越來越多的人,明白越來越多的事。你得學會照顧自己,學會明辨是非,學會揣摩人心。”
唐夫人喉間發澀,眼里更是酸得厲害,悄悄抹了抹眼角,復又將女兒摟在懷里,輕嘆一聲:“你要去的地方太高,爹和娘已經護不住你了。”
*
次日的何家學館。晌午休息的間隙,何家姑娘從前排跑來找她玩,見唐宛宛居然沒抽空看話本子,而是托著腮望著窗外。
何家姑娘順著她的視線往外一瞧,院子里除了幾棵桂樹什么都沒有。如今尚不到桂花花期,樹上還是綠油油一片。
何卿之好奇地問:“宛宛,你想什么呢?怎么心事重重的樣子?”
唐宛宛回了神,尋思著面前這兩位也都是許了人家的,興許比她自己想得明白。遂拉過兩人小聲問:“咳,你們……可有給男子送過禮物?”
雖然先前定過一門親,可她還真沒給馮知簡送過禮物。一來兩人見得少,二來馮知簡并非七竅玲瓏心,因多年讀書學迂了,只愛寫情詩訴衷腸,卻從不理會俗物,也就沒給宛宛送過什么。
“喲,這才一個月,就已經為定情信物發愁啦?”何許之笑得揶揄:“把自己打扮漂亮就行啦,年底直接帶上嫁妝進宮,還送什么定情信物呀?”
唐宛宛正要說話,何許之擺了擺手,截住了她的話頭:“你不懂,這男子啊最容易蹬鼻子上臉,拉過小手就想摟摟肩,摟了肩還想摸摸臉。你送了他這個,趕明兒他就想要那個了,萬萬不能慣著!”
唐宛宛窘窘地看著她。何卿之氣得直罵自家胞姐是蠢貨,什么都跟人說,連忙岔開話題:“宛宛你別聽她胡說,你怎么忽然想送陛下禮物了?”
被兩個嘴皮子利索的閨中密友打趣了半刻鐘,唐宛宛只好從實招來:“不是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嘛?陛下送過我幾回東西,我卻沒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多不好意思呀。”
頭回陛下送了西洋進貢來的垂耳兔,那除臭丹不提也罷;上回教她做課業,賞下的墨條與硯臺連她爹都嘖嘖稱奇;昨日陛下請她吃了全魚宴,又送了一只白玉貔貅,也不是尋常物件;若是再加上太后娘娘之前賞下的妝奩,那就更貴重了。
想想自己生辰那日還要進宮去白吃白喝,唐宛宛十分過意不去,
何家姑娘是何太傅的嫡孫女,晏回還是太子的那時候,但凡有疑惑不解之處便往何太傅家中跑,與何家姑娘也不陌生。太上皇還有心連個姻緣,可惜那時何家姑娘年紀尚幼,雙方來往幾年,也沒擦出半點火花來。
但問起晏回的喜好,何家姑娘還是清楚一些的。何卿之說:“陛下喜歡大家字畫,以前我父親送過一幅百福字,是行書大家墨道居士的真跡,陛下還是挺高興的。”
“陛下及冠那年,祖父送的是一張千斤重的弓。當時爹和幾位叔伯他們都說不合適,為了這弓還吵了兩天。祖父卻說他另有深意,將這弓送了出去。”何許之捂著嘴笑:“那么重的弓,也不知陛下能不能拉得開。”
與唐宛宛同坐的方姑娘聽了好一會兒,笑瞇瞇插進話來:“哪里用得著那么貴重?女子送荷包就最好不過了呀。剛過去的七夕節,大街小巷不都是賣荷包的嘛。”
唐宛宛恍然大悟。
到了她生辰當日,晏回是叫道己公公出宮來接的人。
卯時正便出了宮,小轎行得極穩當,道己公公瞇了一會兒,掀起車簾瞧了瞧天色,見已經到了秀水街,便跟抬轎的侍衛說:“別走這么急,陛下還特意叮囑說姑娘起得晚,讓咱家別去得太早擾了姑娘晨覺。先繞個遠路,咱去將香滿樓的做魚廚子請進宮去。”
抬轎的侍衛應了喏,等去了香滿樓傳過話,再折回唐家的時候,道己公公驚詫地發現唐宛宛已經準備好了,唐家全家人都在外院的大榕樹下坐著乘涼。
道己公公忙迎上前去:“姑娘等久了?”
唐宛宛真的等了很久了,昨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今天早上又起了個大早,吃過早膳換好衣裳就坐在外院等著了,都仰在椅子上睡了個回籠覺。聞言只說“沒等多久”,笑瞇瞇地告別爹娘,上了轎子。
道己公公把人送到御書房的時候,晏回第一眼看清的甚至不是唐宛宛,而是她背后那個鼓鼓囊囊的書袋,跟上回進宮補課業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晏回瞧得直皺眉:“就這么一日休沐,你們夫子竟然布置了這么多課業?”別是一整天都得在御書房過了……
“不是課業。”唐宛宛笑瞇瞇走上前來,將書袋放在晏回的桌案上,解開束口的帶子給他看,“古語云來而不往非禮也。陛下送過我兔子,上回還送了白玉貔貅。可我能送出手的都不是稀罕物件,便專門挑了這些荷包出來,陛下瞧瞧喜歡哪個?”
晏回低頭一瞧,難得有些驚詫,整整一個書袋竟滿滿都是荷包,橢圓的桃形的葫蘆形的,一眼看過去找不著一個重樣的。不由蹙了眉:“你這幾日都沒有休息?成天做這個了?”
“沒有呀,這是攢了好幾年的。”唐宛宛給他解釋說:“我們姑娘之間就喜歡送這些小禮物,既不貴重,也是一番心意。這些荷包做得丑,都沒能送出去,我也不知道陛下喜歡什么樣的,就全都背進宮來了。”
晏回:“……”
話音剛落,唐宛宛自己也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地道,好像是自己專門拿送不出去的劣貨來做人情似的,忙描補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送給姑娘家的荷包都要在上頭繡些好看的圖案,陛下身為男子,用的荷包自然是樸素為好。正好這些荷包上頭花紋少,顏色也深沉,給陛下用正好。”
晏回稍稍得了些安慰,拿起一個丑得不像樣的荷包瞧了瞧,一眼就瞧明白了:這些荷包想來是她最初練手的時候做的,手上功夫沒到家,所以不敢繡花。好幾個荷包甚至就是一塊綢布,縫成四方形的模樣,針腳還有些歪倚,上頭連條彩線都不帶的。
——跟糊弄人似的。
唐宛宛又專門挑出兩個形狀討喜的,一手拿一個舉高了給他看:“這兩個是前幾天做的,專門做給陛下的。”這兩只荷包的選色與形狀都費了心思,用的還是極考驗功夫的雙面繡法,果然比這一書袋要好看多了。
晏回甚覺欣慰,將她的書袋拿起來,翻了個底兒將里頭荷包統統倒在桌上,皇室特有的專制霸道體現了個淋漓盡致,“不用挑了,都留下便是。”
“啊,要這么多……”唐宛宛還有點不情愿,稍稍猶豫了一下才說好。
晏回都快被她氣笑了。
第19章 為難
宴席就設在水榭園中,初秋已經有了些微風,花香鳥語,涼風習習,端的是好享受。水榭對面搭著一個高高的戲臺子,上頭站著幾位鐘鼓司的名角兒,此時咿咿呀呀地唱著:“……進前忙把仙姑敬,金壺玉液仔細斟。飲一杯能增福命,飲一杯能延壽齡……”
一旁布膳的道己默默感慨:活了二十三年的陛下頭回追姑娘,委實令人不忍直視啊。先前陛下還問了問鐘鼓司慶祝生辰的戲曲有什么。鐘鼓司的掌印太監聞言都快哭了,只因時下年輕人的生辰從不大辦,除了有個給長輩祝壽的《麻姑賀壽》,再沒有別的戲本了,只能臨時將《麻姑賀壽》中不妥的詞兒改改,就這么將就著上了。
唐宛宛偶爾聽一耳朵,她打小性子歡脫,沒有靜下心來聽戲的能耐,聽不懂也不為難自己,全部心神都放在一桌美食上。
“這戲不好聽?”晏回問她。
唐宛宛筷子一頓,眼神還挺茫然:“這唱的什么?”
一旁道己笑得直哆嗦,被陛下涼颼颼一眼望過來,忙垂首斂目作竹竿狀了。
等到吃飽喝足,又在御花園里溜達了半個時辰,晏回便叫道己備馬車送她出宮了。臨走前還從腰間解下一只靛青色樸素無花的荷包來。
唐宛宛仔細瞧了一眼,這正是自己上午送的那一書袋荷包中丑得名列前茅的一個,也不知陛下什么時候換上的。當下有點窘:“陛下怎么不戴那兩只好看的?反倒把這只丑的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