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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身后的道己卻是臉色一黑,心說這群娘娘大熱天的不好好呆在各自宮里避暑,這又是作的什么妖!
歷朝歷代都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說是規矩也算不上,該是說竅門才對。每位帝王在位之時為歌功頌德,為在天下百姓間傳揚自己的名聲,得讓文官寫一堆贊頌之詞彰其功績。
這頌詞怎么寫也有大講究,不能沒邊兒的夸,得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行。寫出來之后張貼在各城各府各州縣,制成小冊供百姓傳閱。
而幾位娘娘方才念的便是這個。
晏回循聲望去,郁郁蔥蔥的林中沿著一條小徑,曲徑通幽,正是折子湖畔。本朝的太祖皇后愛聽折子戲,常喚來鐘鼓司的戲子在此湖畔唱曲兒,遂名為“折子湖”。
今日坐在這兒的不是戲子,卻也差不離了。
亭子里幾位宮妃圍圈坐著。晏回掃了一圈,橙黃綠青藍紫,后宮統共六位妃嬪都擱這兒坐著呢,一人穿一個色,可謂獨樹一幟。每位娘娘手里還捧著一本書,書香雅韻配上如畫美人,真真是極美的。
此時瞧見晏回,各個目露驚喜,一疊聲地問:“陛下怎么來了御花園?”
道己垂著眼瞼,默不作聲地翻了個白眼:這大清早的候在陛下的必經之路上,算著時辰齊齊念出聲,念的還是陛下的頌詞,不是專門招陛下過來的嘛!明明湖心亭更涼快,卻偏偏要往林子邊上的這個亭子里坐,也不怕招蚊子!
“陛下坐嬪妾這里!”馮美人搶先讓了座,一旁的趙美人暗暗咬了咬牙。
晏回也不坐,只笑笑說:“朕朝務繁忙,不似幾位愛妃得閑,方才路經此處聽見讀書聲,幾位愛妃這是做什么呢?”
德妃笑得溫善:“今日天兒正好,我們姐妹幾個在念書呢。”
“陛下。”一雙柔荑玉手捧著書伸到晏回面前,抬手間一陣幽香竄進他鼻間。
晏回心中一突,額角青筋歡快地跳了兩跳,立馬屏息長長地閉了一口氣。
馮美人生母乃是個江南瘦馬,擅唱曲擅鉆營,得了際遇嫁入官家當了填房,她將身上的優點悉數傳給了女兒。馮美人一把好嗓,聲音柔得幾乎滴出水來,她指著書本上一行勾紅問:“妾愚鈍,陛下能否給妾講講這句的意思?”
晏回垂眸掃了一眼,沒答她的話,轉頭跟一旁垂首靜立的道己說:“既然眾愛妃有心鉆研學問,不若從翰林院請個侍講學士,給你們講講課。”
六位妃嬪一齊齊傻眼。
晏回又補一句:“古語云勤能補拙,眾愛妃資質愚鈍悟性不佳,必須勤奮才能學有所成。那就一日學四個時辰吧,上午兩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如此可好?”
“陛下!”馮美人含著一泡眼淚望著他。幾位娘娘常年深居簡出,日日以牛乳敷面,各個膚白,馮美人尤甚,再加上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更添了兩分楚楚可憐的味道。
她剛進宮那時候老自稱有心疾,跪久了要暈,坐久了要暈,吃不好睡不好要暈,被罰抄佛經也要暈……太醫幾次請脈無果,晏回也懶得明面上戳穿,索性任她扮矯情了。
此時,馮美人捧著心口殷切道:“妾讀書就是為了陛下,妾自知才疏學淺,常與陛下說不到一處去,這才起了讀書的心思。妾只想為陛下分憂,只想和陛下多說說話。”
聽了這一番肺腑之言,晏回望著她,微扯嘴角露出淺淺一個笑,語氣亦是欣然:“愛妃能有如此覺悟,實在令朕心甚慰。”
馮美人心中一喜,還要再添補兩句,晏回卻以安撫的目光沖她點了點頭:“愛妃莫急,讀書治學非一朝一夕之事,等你學明白四書五經和二十四史,就能和朕說到一處去了,朕天天跟你說話。”
——等你學明白四書五經和二十四史,朕天天跟你說話。
聞言,馮美人倒吸一口涼氣,先前盈眶的熱淚順著面頰撲簌簌滾落,坐在石凳上搖搖欲墜,怔怔望著陛下走遠。
道己默默地想:四書五經還算容易,可這二十四史它并不是一本書,它是二十四部史書,共計三千余卷,四千萬字,它還是晦澀難懂的古文。
陛下打五歲開始讀,苦讀十年,登基那年剛剛讀完……
第14章 德妃
待陛下走了,德妃劈手砸了桌上的青花杯盞,心頭火氣已然上了臉。因為她身子纖瘦,頸上兀起的淡淡青筋便顯得愈發猙獰。
碎瓷濺了一地,眾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周圍的丫鬟慌里慌張跪了一圈。
德妃出身正二品特進家,打小養尊處優,又自恃身份,將底下幾個庶妹壓得死死的,入了宮也一切如故。此時語氣森然,聽得滲人:“是哪個與本宮說陛下喜歡愛讀書的姑娘的!”
“娘娘息怒。”趙美人盈盈起身上前,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瞧不見半分血色,她跪倒在德妃腳邊,輕輕拭了拭眼角:“那日嬪妾去御書房給陛下送祛暑粥,道己公公說陛下在處理政務,嬪妾便讓公公通傳了一聲。”
“本以為這回又像往常一樣見不到陛下,誰知陛下竟叫我入內了。這還是嬪妾入宮八年,頭回親眼得見御書房是什么模樣。”
馮美人立馬變了臉色,在趙美人背上剜了好幾眼。
“可嬪妾進了書房才知里頭竟不止陛下一人,陛下身旁還坐著一個年輕姑娘,跟陛下緊緊挨著,就快倚到陛下身上去了。”趙美人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陛下問我的頭句話便是——你今日熬的是什么粥?”
那時趙美人心中歡喜,也顧不上想御書房為何會有個陌生姑娘,忙答:“今日熬的是綠豆百合雪耳粥,熬了一個時辰,清熱消暑再好不過。”
晏回叫道己公公呈上去,跟唐宛宛一人一碗分著喝了。趙美人傻了眼,卻見陛下還問那姑娘:“好喝嗎?”
唐宛宛眼睛還黏在書本上,沒分給來人一個眼神,壓根沒注意到進來的不是丫鬟,而是自己未來的同僚。聞言咂咂味道,心不在焉地答:“不夠甜。”
晏回點頭,吩咐趙美人:“記得下回多加點糖。”
趙美人硬生生掐斷了自己兩根指甲,明明心頭在滴血,面上還得擠出一個笑:“嬪妾記住了。”
等晏回喝完了趙美人親手熬的解暑粥,眼皮子也沒抬,只冷冷淡淡賞她一句:“朕尚有要事忙,你且退下吧。”
全程趙美人就跟桿子似的杵在一旁看著,臨走前還得上前將兩人用過的碗筷和湯匙收拾了,這才撐著笑臉行禮退下。她剛轉過身,眼中蘊著的眼淚就忍不住了。
道己公公頂著一張和善的笑臉,抽冷子插了把刀:“姑娘嗜甜,勞煩娘娘多費心了。”
趙美人又是生氣又是委屈,覺得自己跟個丫鬟似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半道上就哭得厥過去了。直到小轎抬回了宮,丫鬟才發現自家娘娘把自己給氣暈了,又是好一通忙活。
將那日之事轉述了一遍,趙美人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的妝也花了,跪在德妃身前嚶嚶切切:“求娘娘給妾做主啊!”
鐘昭儀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被德妃娘娘掃了一眼,忙識相地收了聲。除了鐘昭儀這么個臨陣笑場的,剩下幾位心頭都升起些物傷其類的悲涼。
德妃垂著眼瞼,一手摩挲著指尖鮮紅的蔻丹,面無表情問趙美人:“那你為何說陛下喜歡愛讀書的姑娘?”
“因為喝粥的間隙,陛下還時不時與那姑娘說兩句話。”趙美人為難,不知這段該怎么轉述,猶豫須臾,只好自己分飾兩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