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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顯?”晏回眉尖一蹙,語速飛快:“就是那個上朝時站在我左手邊第九排、家中有兩個嫡子三個嫡女七八個孫輩、每年光是生辰禮洗三禮滿月禮就要辦好幾次、常被御史參大擺酒席鋪張浪費的那個金紫光祿大夫唐大人?”
“就是那位唐大人。”道己抹了把汗,心說陛下您記性真好,關注點卻有點偏……
“回宮。”晏回放下沉黑色的車簾,身子向后一撤靠在柔軟的冰絲枕上,暑氣減了幾分,心里頭卻更添了兩分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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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太和殿上。
“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蹦贻p的皇帝字字鏗鏘,眼底卻有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似乎一宿沒睡好。
站在太和殿中后位置的唐大人聽得有些心不在焉,所謂食君之祿分君之憂,那也得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圍之內為君分憂。
身為三品金紫光祿大夫的唐大人在朝十多年,平日里幾乎沒什么正事做,這么些年給陛下擬過奏章、寫過草案、掌過御膳、蓋過行宮……
金紫光祿大夫一職本就是個閑缺,為散官,大事用不著他,小事缺人手的時候拿他去補個漏。唐大人管了多年雜務,至今也沒分清自己的職權是啥,能上朝聽政都算得上是陛下仁慈。
正這么神游天外,平時摸魚從沒被抓住的唐大人今天卻忽然被年輕的皇帝點了名:“唐大人意下如何?”
前后左右一小片散官隊伍立馬挺直了肩背,各個精神抖擻。唐大人把臨到嘴邊的呵欠硬生生咽下去,心中不由惶恐:陛下我錯了,您剛才說什么來著?
身為朝中的老油條,唐大人深知滿朝文武只有自己一個姓唐的,念及此處忙穩住心神,腦子飛快一轉——方才議的是江南水患的事,雖他走神了,沒聽到陛下說了什么,可知道議的是什么事也足夠了。
陛下一向心善,百姓遇上天災自然是要撥款賑災的,絕無第二種可能。想明白這點,唐大人向左行出兩步,恭恭敬敬答:“臣以為此舉甚善?!?
年輕的陛下一向冷面嚴苛,今日竟破例地在朝會之上微微勾了勾唇,面上浮起一個冷淡的笑,聲音也是淡淡:“甚好。今年夏末的選秀名錄一事就交給你整理了?!?
唐大人:“……”方才議的不是江南水患之事嗎?什么時候成了選秀一事了!
晏回微一沉思,又叮囑道:“不必大肆鋪張,只選三人,填滿四妃之位便可?!?
下了朝的唐大人有點心累,走在太和殿前長長的白玉階上,平時都有好幾位同僚上前跟他嘮嗑,今天卻一個都沒有,如避蛇蝎一般離得他遠遠的。
這擴充后宮放在歷朝歷代都是一件好事,除了一種情況會是例外:皇帝老得不行了——這種情況誰也不樂意送自家閨女進宮,沒準剛進宮皇帝就崩了,落不著孩子不說,還得守一輩子活寡;若是受老皇帝寵愛,被帶上殉葬那就更苦逼了。
然而今上年僅二三,身體康健,還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這點不成立。
陛下只有他登基那年,后宮被塞了六個姑娘進去,可其中身份最高的也不過是一個正二品特進的次女,被封為德妃。唐大人掰著指頭算了算,如今是文和八年,離陛下登基已經過去八年了,這六位妃嬪卻沒一人提過位分,至今后位空懸。
八年來,這還是陛下頭回親自提選秀的事。按理說眾臣應該上前來可勁跟唐大人套近乎才對,然而此情此景卻大相徑庭。
那么陛下想選個秀,為何就沒人樂意呢?
因為這位英明的陛下年十五登基,登基八年,后宮六嬪,卻至今沒一個子女,也沒一個能懷上的妃子啊……甚至坊間有傳聞說,德妃每每歸寧,被雙親問起此事時從來都是避而不答,笑得發苦。
唐大人不止一次地揣摩“笑得發苦”這詞的深意。
以前陛下還會抬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天下未安,朕無心顧及小家?!焙髞磉吔诒菹碌挠⒚髦笇缕搅伺?,中原越來越有錢,各地人民安居樂業。陛下似乎再找不出新的借口了。
大臣們每每提到立后或是擴充后宮或是傳宗接代的事,年輕的陛下就黑臉,眾老臣組團苦苦相諫,陛下被逼急了,有那么幾次甚至甩袖退朝,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慢慢地,眾大臣悟出了味道,同為男人自然明白男人的苦衷,再沒一個敢提擴充后宮的事了,卻各自起了些歪心思,朝中局勢也漸漸看不清了。
如今陛下忽然提這選秀的事,難不成……是多年的隱疾治好了?
可選秀是要從大臣家中挑姑娘啊,誰家姑娘樂意身先士卒地去試個水?要將秀女名錄列出來呈上去,這明顯是個得罪人的苦差事啊。唐大人越想越愁,眉尖擰成了深深的川字。
他正這么胡思亂想著,此時卻聽到一道女聲喚他:“唐大人?唐大人留步!”
唐大人回頭去瞧,見來人是一位身著藍裳的女官,約摸不惑之年。能在外廷行走的女官不多見,不知是哪位娘娘身邊的得意人。想到官員不能與內廷私交的規矩,唐大人心中一凜,立馬退后兩步,躬身行了個禮,扭頭快步就要走。
卻聽身后的女官追出了兩步,壓低聲音道:“唐大人,我是太后娘娘身邊的菏賾,奉太后口諭與您問兩句話。”
唐大人停下腳步,半驚半疑地望著她。
第2章 入宮
唐宛宛做了一個傻兮兮的夢。
她夢到自己嫁人了,八抬花轎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她娘掀開簾子笑瞇瞇抬進來一麻袋蘋果,跟她說:“傻囡囡,娘知道你胃口大,省著點吃啊,別吃完了,拜堂的時候手里得拿著個蘋果?!?
唐宛宛笑得比鬢邊的杜鵑花簪還甜,頗有興致地扯下了蓋頭,蹲在麻袋旁邊數蘋果,壓根忘了自己該去瞧瞧相公什么樣。
“咚鏘——”鑼鼓聲一響,她就醒了。
唐宛宛回味著這個沒半點邏輯的夢,笑得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她的親事早在一年前便說和好了,對方是書香門第出身,此時離她出嫁的日子也不過三月,想想還挺期待的。
床帳外傳來丫鬟小芷的聲音,厚實的床帳被她從外邊拉開,一下子天光大亮,“小姐快醒醒,奴婢一早上喊了您四回,老爺下朝都回來了,喊您去說事呢!”
唐宛宛哼哼著翻了個身,腦門在枕頭上磕了幾下,徹底清醒了。
唐家四小姐嗜睡,這是唐府中人盡皆知的事,小廚房每天卯時做好早膳,一個月唐宛宛能按點吃的次數超不過三回,早膳端過去幾回都能原封不動送回來。
唐夫人快到而立之年時才有的唐宛宛,明明懷孕時好吃好喝供著肚子里的小祖宗,從沒受過驚著過涼的,偏偏生下這么一朵嬌花,平日里身體康健得很,偏偏風吹日曬雨淋全都沾不得。
萬幸是個富貴命,這要是生在貧苦人家,不知得費多少心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