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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李陵姮臉上現出羞愧之色,“我曾試著勸說父母婉拒這門親事,但——”
魏昭心知肚明,很顯然,失敗了,否則李陵姮也不會坐在這里。
“我自知這個請求不合情理,但看在年初,我曾幫過太原公的份上,希望太原公能夠答應我。”李陵姮鋪墊了這么久,終于說出了自己最終的請求,“成親之后,我會做好一個妻子該做的所有事,只是希望我們能夠……不圓房。并且,在合適的時機,太原公能夠給我一份和離書。”
一向聰明絕頂的魏昭居然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李陵姮到底說了什么。待回過神來之后,他不禁覺得李陵姮這個小娘子當真膽子大。北梁女郎雖然奔放,但他還從沒聽說有小娘子婚前和夫婿約定不圓房的。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李陵姮的膽子還能更大。
“作為交換,我會勸說阿父在必要之時站在太原公這一方。” 不是世子魏暄,而是太原公魏昭。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李陵姮咬咬牙,說出最后的話。
話出口的一瞬間,李陵姮渾身一冷,仿佛被什么猛獸盯上一樣,充滿危險。但很快,這種感覺就消失了。她心里奇怪,卻并未將這種陰冷狠辣的感覺和魏昭聯系起來。
“太原公意下如何?”
魏昭臉上的木訥之色慢慢收了起來,他面無表情地問道:“我很好奇,四娘子直接說出這種話,有想過會有什么后果嗎?”他雖然想留著李陵姮知道她背后之人的消息,但并不代表李陵姮拿著他的秘密四處招搖,他不會殺了她。
和魏昭設想的截然相反,面對他隱含威脅的提問,李陵姮粲然一笑。
“我想過。但我相信以太原公這樣寬厚平和的性子,不會做出殺人滅口之事。”李陵姮說得篤定,上輩子,她親眼見過有大臣將魏昭下達的決策批得一無是處,他也只是忍著氣,采納了對方的意見。正是因為魏昭本性敦厚老實,她才敢來求魏昭這件事。
然而,李陵姮并不知道,上輩子,一年之后的同一日,那名大臣落水而亡。明面上是因為醉酒失足,實際上正是因為魏昭插手。
魏昭定定地看了李陵姮幾眼,她眼中一片赤誠。魏昭相信自己的觀察力,李陵姮是真的覺得自己性格寬厚平和,不會殺人滅口。他心里覺得這件事真是又離奇又好笑,臉上卻順著她的話,擺出寬厚平和的模樣。
“太原公考慮的怎么樣了?”
早在魏昭再一次放棄殺李陵姮滅口之時,這件事便已沒有異議。
“既然李四娘子一心向佛,我自然愿意成全。”不管李陵姮到底是為了佛,還是為了其他,都和他無關。阿父為他娶李四娘,本質上是為了拉攏漢族士族。而且,在眾人眼中,他是魏暄的跟班,他的妻族其實是為魏暄效力的。雖然是個名不副實的夫人,但至少,李陵姮表露出來的意思是愿意帶著李氏投靠他本人。不過他并不會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李陵姮身上。
“只是,希望四娘子能夠說到做到。”他試著咧開嘴微笑,配著他微黑的膚色,顯得格外醇厚老實。
李陵姮欣喜若狂,“太原公放心!”這事雖然也難,但她肯定能想到辦法的。
離開太平樓后,李陵姮直接回了長史府。剛剛進門,她就見到了阿兄。解決掉一樁心事的李陵姮心情大好,“這么巧,阿兄你也剛剛回府嗎?”
李陵升苦笑,“不是巧,我是專門來等你的。”
李陵姮了然,阿兄估計也是來和自己說她和魏昭婚事的。她笑著說道:“阿兄放心,我已經決定聽從阿父的意思。阿父也是為了我,為了李氏好。阿兄,我還有事,先回江蕪苑去了。”盡管她理解阿父阿兄的做法,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
李陵升看著妹妹的背影,目瞪口呆。昨天她還鬧著不肯嫁,今天怎么就變成這樣了。阿父讓他來勸勸阿姮,看樣子,完全不需要他了?
另一邊,同樣離開太平樓回府的魏昭,對著房中的銅鏡仔細端詳自己。果然,因為皮膚顏色深,他只要稍微改變一下表情,就顯得十分敦厚寬和。
“敦厚寬和。”魏昭對著鏡中自己,輕聲念到。似乎很不錯,他相信,那些效忠支持他的官員,比起陰鷙冷酷的主公,應該更喜歡敦厚寬和的主子。魏昭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冷意,偏偏面上老實淳厚,顯得格外詭異。
一旁默默看著的俞期見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兩家的婚事談得很快,婚期定在明年九月二十一,秋高氣爽之時,而且請治平寺的方丈測算出來,這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和魏昭談妥后,李陵姮已經不再擔憂婚事。放松下來的她,也有心思去參加晉陽城貴女們的茶會了。
然而,李陵姮只去了一次,便再沒有去過。她實在不想看見那些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神。又因為她之前出了好幾次名,現在在晉陽城才名隱隱排在第一,好些貴女都看不慣她。知道她將嫁給魏昭后,許多人都借此明面上安慰,實際上嘲笑她。
不管是安慰還是嘲笑,李陵姮都不想要。自從魏昭答應她的請求后,李陵姮對魏昭的好感就變得非常高。在這種情況下,種種針對魏昭的偏見,只讓她覺得不耐厭煩。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李陵姮重生后的第二個新年已經過去了。重新變得不愛出門的她,跟著阿母熟悉處理中饋,時不時在自己的嫁衣上繡上幾針,大多數時候則是自己搗鼓香料,研究棋譜。李陵姮脫下春裝,換上輕薄透氣的夏裝,然后又慢慢增加衣物。
天高云淡,桂子飄香,秋陽杲杲。
九月二十一到了。
第16章 16.禮成
早在前一日,李陵姮的嫁妝便已經抬往大丞相府。
自前朝起,便盛行奢靡的婚禮之風。李陵姮出身顯赫,不管是李希宗和崔氏都不愿少了她嫁妝,更何況還有那些陸陸續續來晉陽參加李陵姮婚禮的親朋好友,都紛紛為她添妝。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從長史府出發,在晉陽城中繞了一圈,然后朝著大丞相府而去。送妝的隊伍浩浩湯湯,綿延數十里。放在箱子里的金銀首飾,各式擺件,眾人看不到,但光是瞧著露在外面的黃花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酸枝美人榻,嵌螺鈿黃花梨金錢柜等等木器家具,就能看出這場婚禮有多么豪富。
“這怕是要將娘家都搬空了吧。”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
旁人看不過去,嗤笑一聲道:“這位李四娘子出身世家大族,多少代傳下來了,怎么可能和我們一樣。更何況,李四娘才名遠揚,又生得花容月貌,偏偏嫁給了……父母當然只能從嫁妝上多疼愛幾分了。”
第二日卯時,李陵姮就被婢女輕聲叫醒。彼時,窗外的天還是青蒙蒙的,李陵姮沐浴洗漱完畢后,挽著被擦得半干的頭發,坐到鏡臺前,由出身滎陽鄭氏的康樂伯夫人為其梳發。
梳完頭,李陵姮繼續坐在鏡臺前由婢女們為自己梳妝。開面,上妝,等到李陵姮站起身換上以玄纁二色為主的深衣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李陵姮一直出嫁在外的同母阿姊李陵娥和崔氏一同前來。李陵娥比李陵姮年長五歲,長相明艷,她制止住想要起身的妹妹,走到她身后,為她完成婚禮梳妝的最重要一步。一根玄色絲纓束住李陵姮的發辮,只等今晚由夫君將其解下。
“阿姮也要出嫁了。”李陵娥看著銅鏡中眉目如畫,風姿綽約的妹妹,眼眶忽地有些發熱。而崔氏,早已忍不住拿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
對于上輩子已經嫁過一次的李陵姮來說,這場婚禮算不得什么。但此刻,她心里也添上了幾分傷感。她起身,抱住阿姊,又抱了抱崔氏。
崔氏一把摟住李陵姮,再也抑制不住淚流滿面。一旁的婢女仆婦見狀,也紛紛紅了眼圈。
“哎呀,這是干什么?今天是四娘子出門的大好日子,快把眼淚擦擦。”喜婆忍不住出聲相勸。
恰在此時,外面的下人匆匆趕過來,說是新郎已經到門口了,讓快些梳妝。
崔氏急忙放開女兒,又拿錦帕為她擦了擦眼,催著婢女替女兒補妝,然后將一旁的玄紗蓋在她頭上。
只能看到模模糊糊影子的李陵姮在婢女的引導下,一路走到長史府門口。一只男子的手伸到她面前,李陵姮在心里吸了口氣,壓下突如其來的緊張,將右手搭在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