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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霜妤埋著頭暗暗絞手指,搖搖頭:“阿兄不肯幫,所以我想請縣主勸勸他。”她說完,像是怕元賜嫻對韶和心有芥蒂,忙解釋道,“貴主從前雖然喜歡阿兄,卻并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我之前跟您說他們兩情相悅,也是扯謊的……您就別跟她計較了好不好?”
這丫頭,大概以為陸時卿不肯幫,是因為怕元賜嫻不高興。
元賜嫻嘆口氣:“都什么時候了,還縣主縣主您啊您的,你叫句嫂嫂不成?”說罷拉了她在一旁坐下。
陸霜妤撇撇嘴,把敬稱去了:“我叫聲‘嫂嫂’你就幫嗎?”見元賜嫻不答,她又打起同情牌,“嫂嫂,貴主實在太可憐了,五年前下嫁侯府不久就喪夫不說,守了三年寡,好不容易有了二嫁的機會,卻被阿兄拒絕,還因此性情大變……”
她話沒說完就被元賜嫻打斷:“什么性情大變,我怎么沒聽說過這事?”
陸霜妤的神色有點為難。她本來不該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但眼下別無他法,只好說:“嫂嫂還記得當初在漉橋救我的事嗎?那一次,貴主邀我出游,向我打聽阿兄的心意,我說了實話后,她便沒什么游玩的興致了,提出回城,不料經過漉橋時發生了你瞧見的那樁意外。貴主落水后染了風寒,很久才好,我再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好像變了個人。”
元賜嫻皺皺眉:“怎么說?”
她沉吟一晌,斟酌了下道:“貴主原先雖經歷過喪夫,卻似乎并未多受打擊,性子不算特別活潑,卻也說得上開朗。但那次以后,她內斂沉悶許多,整個人就好像……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似的,眼神不一樣了,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了,瞧著特別古怪。”
元賜嫻的眉頭蹙得更深,突然想起樁事:“我聽說貴主落水以后,曾因太醫囑咐,常與京中貴胄打馬出游,借此強身健體。這事你可清楚?”
陸霜妤嘆口氣:“哪是什么太醫囑咐啊,是貴主自己想跟大家打馬出游的,但你不知道,京中小娘子暗地里都不太喜歡她,覺得跟她玩不到一塊,和她相處特別累,特別別扭。”
“既然你說她性情內斂不少,又為何突然想跟大家打馬出游了?”元賜嫻追問。
“因為貴主說,也許阿兄喜歡這樣的。”她說罷瞅了元賜嫻一眼,“我當初還不信,覺得阿兄肯定喜歡文文氣氣的小娘子,可現在看來,貴主還真沒說錯。”
元賜嫻一噎,突然起身道:“我有點事,你先回去。”
陸霜妤也跟著起身:“你去哪里?”
“公主府。”
元賜嫻到安興坊公主府的時候,韶和正在府內佛堂上香,聽聞她來,不徐不疾去到正堂,朝她淡淡一笑:“縣主怎么來了。”語氣毫無平仄,問也不似在問。
元賜嫻記得,昨日在自雨亭,她分明是瞧見韶和有了情緒波動的,但現在卻又再不見絲毫。
她斟酌了一路,該如何開口道出心中無法抑制的疑問,到了眼下卻是心力交瘁,只覺繞不動彎子了,直言道:“貴主兩年前初春在漉橋意外落水,之后可曾做過奇怪的夢?”
韶和像是滯了一滯,搖頭道:“縣主覺得,我該做什么奇怪的夢?”
元賜嫻皺了皺眉頭,似在分辨她這話是真是假,卻見她突然笑了笑,否定了前一個答案:“或許也能算是夢吧。”
元賜嫻緊接著遲疑問:“那么在您的夢里,細居向您求親了嗎?”
韶和笑笑,搖頭。
她一瞬如鯁在喉。正是沉默之時,忽聽仆役來報,說圣旨到了。
韶和似乎顯得很平靜,說句“知道了”便繼續跟元賜嫻說:“去年中元,我曾問縣主是否相信輪回,縣主當時沒有答我,現在呢?”
元賜嫻默了默,抬眼將韶和當初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我信輪回,也信因果。”
韶和卻笑了笑:“但你跟我不一樣。你相信的因果是種因得果,是有報必償,有感必應,而我相信的因果……是命。”她說罷轉身,看樣子是準備去接旨了。
元賜嫻突然無法克制地喊住了她:“貴主。”等她停步,她才躊躇道,“信命者只有認命,不信命者才能逆天改命,您為什么不再試一試?如果您不想遠嫁,也許我能幫您。和親之路必經滇南,我可以試著請阿爹……”
“不必了。”韶和轉過頭來笑了笑,“縣主何苦替我冒險?對我來說,不嫁給他,嫁給誰都一樣。我說的‘命’,不是我必須嫁給細居,而是我終歸不能嫁給他。”
重活一世,守他兩輩子,不敵她洶洶來勢,一朝攻城略池。
這就是命。
韶和說完,一步步朝府門走去。
晨曦照在她挽起的發上,隱隱見出一根刺眼的白。
第77章 077
注意到那根銀絲, 元賜嫻心中五味雜陳。
昨日聽完陸時卿所言, 她本已選擇了不作為, 所以陸霜妤來求她的時候,她才沒做正面回應。但當得知韶和上輩子不曾被細居求娶后,她實在很難自私地袖手旁觀。
今生的政局因她插手發生了種種變數,細居此行求娶,說不定就是由她間接惹來的。她在改變自己命運的同時,也連帶改變了韶和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她若再一味自保,就著實太不道義了。
只是韶和連她的計劃都沒聽就提出了放棄,她一個巴掌也難拍響,便只有尊重她的選擇。
韶和走出三丈遠,重新回了一次頭,淡淡道:“經此一別,可能不會再與縣主相見。陸侍郎身上的傷怕會落病根,還望縣主有心,好好料理。”說完就拐出了府門。
元賜嫻在原地怔愣了一瞬,一連眨了三次眼。
陸時卿身上有什么傷?
她蹙眉上了回府的馬車, 一面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面在腦袋里一遍遍回想這一整年來, 關乎韶和的種種奇怪之處。
今早初初聽完陸霜妤所言,她第一反應是,韶和或許也跟她一樣夢見過上輩子的零碎之事, 但經過剛才一番問答,她卻否定了這個想法——韶和不是夢見了前世,而是帶著記憶重活了一輩子。契機便是當初漉橋的落水事件。
前世當日,韶和一樣邀約了陸霜妤出游,只是彼時,元賜嫻沒做過怪夢,自然也就不曾去到漉橋救下陸霜妤。因落水之機重活一世的韶和在醒來一刻就發覺了事態與上輩子有所不同,可元賜嫻救人未留名,故而她一時并不清楚,究竟是誰改變了這件事。
直到一年后,陸霜妤找到救命恩人,韶和聽說了才隱隱感到惶恐,懷疑橫空插了一腳的元賜嫻跟她一樣重活了一世。
她起先按兵未動,當元賜嫻愛慕陸時卿的事傳遍了長安后才終于忍不住。畢竟前世根本沒有這一出。
元賜嫻清楚記得,韶和來元府的那日,有意叫一個眼下有痣的婢女坐在正堂上首,然后提醒她行禮行錯了對象。她當時沒弄明白她此舉緣由,現在想來,韶和根本就是來試探她的——試探她是否認得她的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