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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時卿怕動作太大牽扯傷處,也怕露餡,忍耐著什么也沒做,只是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光繼續偷溜打轉。
轉到一半的時候,卻見元賜嫻猛一拍床板,近乎兇狠地回過頭來。
陸時卿像被抓包的賊,飛快閉緊了眼。
元賜嫻那句“你睜著眼睛睡覺啊”登時噎在嘴邊,暗碎了一句“再看戳瞎算數”,便再度憤然背過了身。
她直覺敏銳,陸時卿也就沒再睜眼,只是腦袋里全然是方才所見的驚艷場面,知道她就近在咫尺,根本沒法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似是太陽落山后天氣驟涼,窗子口吹來一陣風,他察覺到兩尺之外的人冷得顫了一下。
他驀然睜眼,這才意識到他為免露餡,拿被褥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卻被旖旎心思占了滿心滿眼,忘記她身上未蓋一物了。
他避免牽動傷口,艱難地往外挪了挪,然后撩開了被褥一角,蓋到了她身上。
元賜嫻當然也沒睡著,感到他分過來的被褥,以及突然襲來的一股熱意,心下不由緊張得打起鼓來,干脆死死閉著眼裝睡。
如此卻剛好合了陸時卿的心意。他得寸進尺,再靠她近一些,把她整個人全然卷到了他的被褥里,摟進懷中,叫她的后背貼近了自己的心口。
元賜嫻呼吸一緊,剛要脫身往外挪,就聽他低低道:“別動。”
這聲“別動”如有神力,竟當真叫她停住了動作。
他繼續說:“反正都睡了,怎么舒服怎么來吧。”
元賜嫻剛想說她可不舒服,就被他的手臂牢牢圈住了腰身,感覺到他似乎垂了頭,將前額貼上了她的后頸。
他燒未退,這肌膚相觸的感覺便愈發熨帖而暖和,叫她突然不能夠違心說出一句不爽。
感覺到她僵直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陸時卿在這般只需她伸肘往后一捅,就會叫他因傷口破裂而一命嗚呼的距離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元賜嫻也到底兩日一夜沒合眼了,精神一松懈,疲憊之感便如潮水般襲來,別扭了一晌,就感到腦袋發沉,捱在他懷里睡了過去。似夢似醒的時候,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個很輕卻很認真的聲音,像是陸時卿在說:“謝謝。”
她驀然睜眼,不知他在謝些什么,正要出口詢問,卻只聽見他綿長而勻稱的呼吸,仿佛剛才那一句輕若羽紗的話不過是她的臆想。
元賜嫻是在當夜二更才醒的,因宵禁已過,走不成了,卻也沒有跟陸時卿就這樣過上一夜的道理,就回了她先前住過的東跨院。
她沐浴的時候感覺后頸滑滑的,像涂了一層脂粉,心下奇怪揀枝和拾翠什么時候手腳這么不干凈了,卻也沒多想,因仍舊困倦非常,便很快再次睡倒在了床榻,翌日一早才回了元府。
陸時卿睡了一夜退了燒,打起精神去紫宸殿隨侍徽寧帝,由于單只是面對圣人,便還算輕松地掩飾了過去。再過一日卻是上朝,平王果不其然有心查探朝中官員,逮了件政事不停地跟圣人糾,借此引得眾朝臣紛紛出列表態。
陸時卿也被數次問及意見,因并未傷及右掌心,出列做拱手之態時便沒露破綻,但壞就壞在朝會被延長了足足一個時辰,他繃直身板站了一上午,著實已是不堪支撐。用以偽飾的脂粉也快壓不住臉上透出的蒼白之色。
朝臣們多半都已不耐,但平王此次提出的淮南賦稅一事是圣人非常關心的問題,老皇帝有興致,誰也不敢打斷,以至漸近午時,仍見他在前頭滔滔不絕。
陸時卿腰背筆挺,抿唇默立在后,耳邊卻已幾乎聽不真切眾人言語,額頭也沁出細密的汗珠來。幸而平王將注意力放在朝臣們的右掌心上,未多關注他。
鄭濯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心知多半是他傷口出了岔子,趕緊給一旁蔡禾使了個眼色。
這蔡禾就是之前經由陸時卿幾句四兩撥千斤之言推舉上去,頂替了姜岷之位,方才被擢升為大理寺卿的官員。
他得了鄭濯暗示心下了然,等徽寧帝問他意見時,假作猶豫之態,遲疑道:“回稟陛下,臣尚未拿定主意。”
徽寧帝見他列都不出,似乎有點惱:“蔡寺卿該聽過在其位謀其政的道理,這避稅案你拿不定主意,誰拿?”
蔡禾似是無奈之下只好出列,朝圣人拱了個手,眼見得右掌心纏了一圈厚實的繃帶,赫然是受傷之態。
陸時卿正因雙目發黑咬了口舌尖,靠著痛意及咸澀腥甜之味勉力支撐,抬眼看見這幕,心中不由微嘆一聲。
鄭濯為了保他,還是犧牲了蔡禾。
平王眼看揪住了蔡禾,總算不再執著,由朝會散了。陸時卿保持著端正的姿態轉身,剛邁一腳,就明顯感到傷口處一扯,像是終于繃不住裂了道口子。
他皺了皺眉,正要抓緊離開,卻偏見死對頭張治先這時候迎了上來,跟他噓寒問暖道:“我瞧陸侍郎氣色不佳,近來早晚天涼,你可記得多添點衣裳,免得我大周失了棟梁。”
這老頭顯然不知內情,也就跟平常一樣找茬罷了。
陸時卿朝他微微一笑,眼看平王就快走上前來,心里已在低低咒罵,面上卻只得平靜道:“勞張仆射關切,您年老體邁,才該保重身體,免得令郎尚未考取功名,便失了傳道受業解惑之人。”
張治先的兒子不成器,這句話可謂正中老人家痛處,果真氣得他腳一蹬就走了。
陸時卿心里松口氣,聽見身后鄭濯正與平王說話,顯然是在替他拖延時辰,便趕緊咬牙往殿外走去,不料出了殿門,低頭卻看前襟處已滲出了血來。
眼下出宮,未必不會再遇波折。一旦他這明顯不對勁的傷口暴露,蔡禾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指甲板死死掐著掌心,借以保持清醒,轉頭望十三皇子的含涼殿走去,等入了殿閣,卻是強弩之末,再無法支撐,一下跌在了門檻處。
正在殿閣內教鄭泓念書的韶和聞聲一驚,抬頭看見這一幕,慌忙起身奔上前來。
鄭泓念書念得昏昏欲睡的,見狀訝道:“陸侍郎,您怎么了?”
陸時卿在韶和跑來前便已扶著門框強自站了起來,朝他行了個禮,含笑道:“殿下,臣無礙,只是一不小心踩空了門檻。”
鄭泓年紀小,卻也不好糊弄,指著他前襟處一大灘臟跡道:“您這是什么?”
他穿了深緋色的官袍,血跡滲出,便等于叫布料的顏色深了一層,遠觀像是水灑了一般。
韶和已然奔到他跟前,一眼明白過來,臉色一白,卻竭力鎮定下來回頭道:“泓兒,陸侍郎的官袍被水漬弄臟了,你在這里安心念書,阿姐去給他找件新衣裳來。”
第72章 072
陸時卿本不知韶和在含涼殿, 否則也不會選擇往這里來, 眼下只得姑且隨她往里去。
韶和揮退了宮人, 步子極快地走在前邊,一直到了內殿, 才回頭迅速道:“陸侍郎需要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