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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米鋪的鋪面比楊中元的還要小一半,靠西面的一整面墻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米罐面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這會兒正坐在門口的柜臺后面,右手握筆左手飛快撥弄算盤。
“溫叔,算賬呢?”程維哲等他稍稍停下了打算盤的手,才出聲詢問。
那男子抬起頭來,是個長相極普通的中年人,不過整個人看起來溫和平靜,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小程,你家不是才定過米嗎?怎么又來了?”溫老板笑著問道。
程家是整個洛郡最大的米商,在郡都丹洛就有四家鋪面。這溫記能在程家的勢力之內開成米鋪,想必經商手段也十分了得。
程維哲忙向他問過好,然后才把站在身后的楊中元推到溫老板面前:“溫叔,你家的米面可是最好的,我自然要給你介紹新客戶來啊?!?
楊中元也跟著叫了一聲溫叔,淺笑道:“您好,我姓楊,您叫我小楊便是了。最近搬來了雪塔巷,等過幾日開個面館,正需要上乘的米面?!?
溫老板見他們二人年紀相當,站在一起也十分相配,忙笑著說:“哎呀小程,你有了結親的對象,怎么不請溫叔去吃一杯喜酒哦。”
怎么誰都看他們兩個都是一對?楊中元氣急敗壞瞪了程維哲一眼,又別過頭去不好言語。
程維哲忙擺手道:“哎呀溫叔,小元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最近才從外地回來,要落戶在雪塔巷經營生意,他脾氣壞著呢,你這么一打趣哦,回去他要揍我的?!?
可他這么一解釋,溫老板卻笑得更曖昧了,見程維哲死命沖他搖頭,這才消了打趣的心思,道:“你看看我,算賬算糊涂了,小楊可不要生氣?!?
楊中元哪里是生氣,他是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前些年宮里生活雖然艱難,卻從來都沒人會拿這個事情開玩笑,他們都是吃過朱玉丸的人,有的將來要留在宮中,有的則會回到原籍,宮里一同長大的宮人們心里都很清楚,他們都是彼此年少青蔥時候的過客,將來離開永安宮,許多人此生都不會再相見。
后來他做了總管,小宮人們怕他還來不及,哪有人敢當他面說這個話。
可是宮外的世界卻跟里面截然不同,在百姓們看來,兩個二十郎當歲的小伙子關系這么好,那么不成好事,也差不離了??蓻]那么多講究可言。
當初楊中元回到楊家,面對那樣復雜的家事都毫不含糊,如今卻被外人這樣打趣而不好意思。倒也真是奇了。
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為何這樣惱怒,卻只能勉強沖溫老板道:“溫叔您別這樣說,我這人一慣不會說話,才讓阿哲給你解釋的。以后我還要常來你這里進米面,您可得多多照顧?!?
溫老板是個極爽快的人,見楊中元揭過這個話題,便笑道:“你跟小程是兄弟,那溫叔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他那邊什么價格,便給你什么價格就是了,你們賞面子吃我家的米,我還要感謝哩?!?
做生意有時候就是這么簡單的事,你謝一句,我讓一聲,便成了買賣。
“哪里哪里,不許是我謝謝您才是?!睏钪性Ω鷾乩习寰狭艘还?,轉身跟著他挑揀起米面來。
楊中元想要主打的第一道面食,便是雞湯銀絲面。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是先學的白案,抻面功夫比外面的大廚也有過之而無不及,銀絲面的面粉最好用丹洛當季的新小麥面粉,這樣抻出來的面條口感彈而不軟,十分有嚼勁。
楊中元跟著看了一圈,見溫記的面粉都十分上乘,因此直接定了五十斤新季面粉,又定了二十斤去年晚麥白面粉。這種面粉最適合做包子饅頭,如果客人吃膩了面條,他也可以加點灌湯包子賣。
因為剛開始做生意,所以楊中元定的并不多,他想先看看生意到底好不好做,反正溫記離得也不遠,隨時都能過來訂貨。
新季面粉是最貴的,一斤要十五文錢,晚麥要便宜一些,十二文一斤。楊中元又買了十斤最好的張肅稻,林林總總算下來,一共一兩十錢余四十文。
溫老板算數十分了得,噼里啪啦兩下就算好了總價,然后爽快道:“小楊,你第一次上我這里買米,又是小程介紹來的,我也不掙你錢,給你去了零頭,總共一兩銀子就成了。以后記得都上我這里買米就是了?!?
他一慣都是這么作生意的,所以溫記一直開在雪塔巷里,幾十年生意一直很紅火,附近的百姓們大多都是從他這里買米,買的多了,還給送去家里,方便又實惠。
“溫叔,您太客氣了,您家米好又便宜,我以后肯定都是上您這里定,真是十分感謝。”楊中元見他這樣大方,也不由對他多生幾分好感,言辭里更是親近幾分。
這一單買賣做的,是又快又舒心,楊中元二話不說就掏了銀子付錢,然后轉身就要扛起那已放在一個大面袋里的米面。
程維哲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忙拉住他:“小元,你扛得動嗎?”
楊中元看起來比他單薄許多,也矮了半個頭,他自己是雖說能扛動這么沉的東西的,卻并不輕松,倒沒想到楊中元敢于嘗試。
其實溫記離鋪子不遠,七八十斤雖然沉了些,但對楊中元來說并不是太困難的事情。不過他見溫叔和程維哲都一臉驚奇地看著自己,心里不由有些慌張。
他知道程維哲的這個疑惑從何而來,但也知道此刻并不是逞能的時候,忙松開攥著面袋子的手,笑道:“我一時忘了,多虧阿哲提醒我,要不然手就要斷了。”
一直到這個時候,楊中元才突然意識到,他作為一個一直在書院修養的富家少爺,不僅不可能扛得動這么沉的面袋子,更不可能會一手廚藝。
可是程維哲同他一起長大,他總是不由自主忘記隱藏那些年的過往,導致如今自己的言行不一,他有些不敢看程維哲的目光,只是愣愣站在原地,聽程維哲給溫老板仔細說了他家鋪子的地址,然后讓溫老板過會兒給他送了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