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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親緣,血脈相依,有時就是這樣奇妙。
周泉旭用自己干瘦的手自己摸著兒子的臉龐,終于也跟著哭出聲來。
“小元,你終于回來了,爹真想你。”他哽咽著,傾訴著,高興著。
這些年他吃齋念佛心心念念,無非就是楊中元能好好從宮里活著出來,現(xiàn)在真的見到兒子歸家,他也確實應該感謝上蒼。
周泉旭這樣想著,忙拉著楊中元一起跪倒在墊子上:“小元,跟爹一起給佛祖磕個頭。”
楊中元知道如果不是信了佛,他爹說不定撐不過這些孤寂焦慮的歲月,即便他自己并不信這個,卻也老老實實跟著一起給佛像磕了三個頭,心中也確實誠心誠意感激。
父子倆沉默地叩拜了佛祖,楊中元便麻利地站起身,想要扶爹爹起來。
可周泉旭卻似乎沒有多少力氣站起身,他整個人靠在兒子上,重重喘著氣。
楊中元心中越發(fā)難過,以前就算他們父子倆在府里過得并不太好,可他到底是楊家的少爺,那些年父親還在,仆役下人們總不會太差。想到他哥哥和坤兄的性格,楊中元眼中暗暗升起一股寒意。
周泉旭如今瘦成一把骨頭,臉上也透著不自然的蒼白,他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卻早早白了鬢發(fā),顯得蒼老又憔悴。
楊中元扶著父親進了佛堂內室,見里面的擺設都已陳舊,索性被褥家具都還干凈,他也漸漸冷靜了下來,把父親扶到床邊坐下。
“爹,我是偷偷扮成小廝來給你送藥的,這會兒都涼了,我去端給你。”
周泉旭聽到他說這個,臉上不由冷了下來,卻溫柔地拉住兒子的手:“不用了,那藥吃不吃,不過給外人看的,沒什么用。”
楊中元一聽就皺起了眉頭,他這些年在宮中做總管,雖說比不上正經(jīng)主子,但又有哪個宮人敢給他臉色看?就連蒼年都跟他和和氣氣,更何況是小宮人們。
所以他這個樣子看在周泉旭眼里,多少覺得有些意外。
年少時楊中元因為家中的地位與他的身份,總是十分尖銳又傲氣,可那時候他到底年紀小,有些過于不分是非,沒成想這些年在外面吃苦,反而讓他越發(fā)沉穩(wěn)起來。
他皺著眉頭的樣子,倒有些威儀霸氣,周泉旭還沒對兒子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樣子生出些許熟悉感來,卻又因他這樣的神情動作而心疼。
到底要經(jīng)歷過多少事情,才能讓一個打小傲氣霸道的孩子變成這樣?周泉旭不得而知,也沒有開口問楊中元,就算十幾年未見,他也知道兒子必然不會跟他講的。
“爹,這些年我不在家,也沒人在你跟前盡孝伺候,是孩兒不孝。你放心,我既然回來了,以后再也不會離開你,等事情辦完,我就帶爹離開楊家。”
楊中元說完,小心翼翼看了看爹爹的臉色,然后又道:“爹,你愿意跟我離開嗎?”
周泉旭一下子沉默了,楊中元看他不講話,心里多少有些詫異。
在他的認知里,爹爹跟父親從來都沒什么感情,這個家在他年幼的時候或許對他不錯,但對爹爹卻從來都談不上好,后來他父親為了遙不可及的權利與幻想,把年幼的他送進宮中,當他下了那個決定,就無形中砍斷了父子之間聯(lián)系最緊密的親情。
人說虎毒不食子,對于已經(jīng)過世的父親,楊中元已經(jīng)不想說更多的話了。
周泉旭見兒子這會兒又變得小心翼翼忐忐忑忑,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小元,我這么多年留在這里,不過是為了等你回來。”
楊中元沒說話,只坐在爹爹身旁,笑著看他。
許多年未見,爹爹已經(jīng)蒼老憔悴成這個樣子,他暗自發(fā)誓,等離開這里,一定盡其所能孝敬爹爹,讓他舒舒服服生活。
“小元,你能偷偷進來看我,想必你哥哥不讓你見我對不對?他是怕我告訴你你父親過世前,另外立了一份遺書。”
興許是知道這次楊中元進來一趟不太容易,所以周泉旭說話也十分干脆利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父親當年既然做下這樣的事情,無論是什么原因,我們都已不被他看成家人,你走之后,我就搬到佛堂來住,許多年來我也沒跟他講過話。”
他說著,看兒子半垂下眼簾,知道他是替自己心疼,不由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你也知道,我與他根本沒什么感情,所以你也不用替我操這份心。我當年還是十分怨恨他,覺得他是你父親,不應該這樣對你,在你初走的第一個月,我跟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興許是這些話刺中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我沒想到他竟然一直到死還記得。”
“爹,以后我們兩個一起好好生活,從前的事情,就當過去了吧。我這些年在宮里生活也挺好,還學了一門手藝,您靠著我啊,肯定吃香喝辣舒舒服服。”楊中元見他爹神情有些不多,忙補了一句。
周泉旭知他安慰自己,便松了松眉頭,冷靜下來道:“他當時立遺書的時候,我和族老都在跟前,他給我們兩個一人留了一間鋪子,位置全都在金鱗街。”
金鱗街是丹洛城最大的商業(yè)街,這里的商鋪最是金貴,一間能抵雪塔巷的十間,這還是單說租金的情況下。楊家專做古董生意,在金鱗街首位四角有四間商鋪,雖說并不一定都是自家經(jīng)營,但一年租金也高得嚇人,生意一直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