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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深開著車停在一家清粥小菜館。
陶鹿捧著喝空了的瓷碗,拿在手中把玩。青花瓷碗上刻著一行似是而非的詩:誰人與我立黃昏, 誰人問我粥可溫。
胃填滿了, 肚子暖融融的, 陶鹿心情稍微恢復了一點,只是鼻頭眼角仍是紅紅的。
“怪我來晚了?”葉深明知不是因為這個,卻還是這樣開口問。
陶鹿抽了抽鼻子,小聲嘀咕道:“你才是騙子?!?
葉深翹了翹嘴角,“這么記仇?”就因為他把游戲密碼設置成了“陶鹿小騙子”。
陶鹿哼了一聲,轉著青花瓷碗, 看上面畫著的曼妙古裝女子。
葉深給她倒了一盞茉莉花茶,問道:“怎么去醫院了?”
陶鹿沉默不語。
葉深便故意道:“真懷孕了?”
陶鹿臉上總算露出個笑影,歪頭瞅著他,刁難道:“要是真的,你會怎么辦?”
葉深臉色沉了沉。
陶鹿吐吐舌頭,知道玩笑也有分寸,道:“好啦,我好好說話?!庇谑前烟照袢A心梗差點掛掉,自己去探望,順路又看了看在臨終關懷的姥姥,挨了大姨一頓說的事兒抖摟了個干凈。
她說得口干舌燥,終于說完停下來喝茶的時候,從茶杯沿上方覷見葉深沉靜耐心的模樣,忽然訝異——她在葉深面前竟然什么都說了,也沒瞻前顧后擔心他會不耐煩。這簡直有點不像她。難道說潛意識里,她是相信眼前這個人會包容自己的么?她撫著還微微發痛的眼角,像她這樣的人,竟然會在一個人面前有這樣多的眼淚,真是奇怪吶。
葉深自然不知道陶鹿這些曲曲折折的心事,聽陶鹿說了在醫院里發生的事情,心疼又護短,淡聲道:“以后再有人對你說這種話,就讓她來找我。不要傻乎乎就在原地聽著。聽完自己又難過。要轉身就走——然后通知我。”他順手給陶鹿把茶添滿,垂眸低語,“或者你來找我,或者我來接你,總之不許一個人?!?
陶鹿心中一動,卻是哼了一聲,故意道:“不許?”神色間有幾分桀驁。
葉深放下茶壺,順勢握住了她正在瓷碗上劃來劃去的手指,正色認真道:“不許?!?
陶鹿望入他那雙漂亮專注的眼睛,面上微紅,低下頭去說不出話來,手指也乖乖停在葉深掌心不動了。
葉深握著她手指的掌心緊了緊,目光落在她發紅的眼角,頓了頓,問道:“吃飽了?回去?”
陶鹿腦袋點了兩下。
兩人上車,陶鹿手指繞著系好的安全帶,低著頭發呆,察覺葉深正看著自己,疑惑抬頭,“開車呀?!?
葉深目光又落在女孩發紅的眼角,嘆了口氣,傾身過去,微燙的唇印在女孩眼角。
陶鹿僵住。
葉深挪開一點,垂眸看著女孩發紅的眼角,頓了頓,又吻上去。
“以后不許這么哭了?!彼穆曇糨p的像嘆息,“我看著心里難受?!?
停車場里,隔著車窗望見哭作一團的女孩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等他退開,陶鹿連脖頸都泛起粉色來,臉上更不只是眼角鼻頭發紅,整張臉都像是要燒起來一般。
葉深歪頭端詳著自己的杰作,輕笑道:“現在好多了。”
陶鹿眼睛都羞得不敢轉,手指卻順著他的袖口攀過去,在他結實光滑的小臂上擰了個麻花。
葉深痛得嘶了一聲,漂亮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彎成微笑的弧度,像是星星亮了。
回家路上,陶鹿望著車窗外的風景,還有玻璃上映出的葉深側影,心有所悟。也許是陷在愛情中的人,看世界都加了一層美好的濾鏡,恨不能與所有人分享自己的甜蜜喜悅,也更愿意去付出幫助別人。陶鹿這會兒忽然想通了,她固然可以選擇不原諒,可是當她固執守著斑斑傷痕的時候,就錯過了玻璃上那美麗的側影。人生這樣短暫,她哪有那么多精力分給憎恨怨毒呢?不如看淡。
葉深看著女孩神情恬淡的側臉,眼睛笑起來。三年前,女孩臉上總是鮮活靈動的百變表情;三年后,女孩臉上卻又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這樣恬淡的神情,在女孩臉上出現,記憶中還是第一次。
路口紅燈閃爍,葉深握住了女孩柔軟的手,十指交纏。
女孩倚在靠背上,眼神亦柔軟,然而不過兩秒,她瞪起眼睛,故意惡聲惡氣道:“你還在試用期哦!”
葉深睫毛眨動兩下,微笑“嗯”了一聲。
女孩又兇巴巴道:“試用期不合格,我會走人的哦!”
葉深晃了晃她的手,溫柔道:“帶我一起走?!?
陶鹿瞪著眼睛,想了一想,實在抵不住這甜蜜,嘴角一彎笑出來。
星光照耀世間眷侶,像是可以永恒。卻不知星星,總是會有隕落那一天。
接到姥姥去世的消息,陶鹿并不驚訝,甚至也不悲痛。
姥姥纏綿病榻多年,年事已高,離去是在大家預料之中的事情。按照姥姥的年紀,如果是從前,大約能照著“喜喪”辦理。
所以當陶鹿趕到小舅家,看到幾乎哭暈的盧碧華時,是很沖擊的。
據說陶鹿姥姥臨終前忽然清醒了一小會兒,死活不肯待在醫院,一定要回家。于是子女就把她接回了去醫院之前住的小兒子家。擔架抬著白發蒼蒼的老人,剛到客廳,人就咽了氣兒。
陶鹿一步踏進小舅家,看到的就是迎面客廳瓷磚地上擺著擔架,擔架上臥著安靜的老人。與老人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旁幾乎哭昏過去的盧碧華。陶鹿大姨在操持后事,小舅大約因為是男兒,雖然也悲痛,卻隱忍。
唯獨從前家中女兒里最小的陶鹿媽媽,盧碧華,放了悲聲。
撕心裂肺,令聞者落淚,與之同悲。
陶鹿在剛接到消息時的淡漠,撞上母親強烈的悲痛,忽然就化作了心酸。她走上前去,扶著母親肩膀,“媽。”想勸她,又想扶她起身。
盧碧華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外界的聲響,她撲在擔架旁冰冷的瓷磚地上,十指死死扣著擔架桿子,哭號聲像野獸,“娘!娘!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