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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鹿在他對面坐下來,自然道:“我遇見葉深了。”
溫瑞生擺出傾聽的姿態。
“我們一起合拍了廣告。”陶鹿放下果汁,手指絞在一起,迷茫道:“我想,我想盡快離開國內。”
“因為遇到葉深,所以想要盡快離開國內么?”
“是。”陶鹿吐了口氣,“我討厭跟人建立關系。”她扶著額頭,“我的情況你是清楚的,三年之前,我的狀態根本不是正常的狀態。那時候我表現得好像很喜歡他,但你我都清楚,那只是假象。當我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他——沒有任何針對性的,我想我可能根本不會喜歡上一個人。這次回國重新遇到他,更確定了我的想法。”
溫瑞生靜靜聽著,見她停下來,問道:“所以?”
“所以,我是……又不正常了么?”陶鹿迷茫道:“總該會有喜歡這種感情的吧?可是我討厭一切親密的關系,我跟父母也很少交流,跟我爸差不多有三年沒說過話了。包括我身邊的工作人員,我不喜歡任何人跟我太過接近。我想,這大概才是我真正的天性。像我這樣冷漠的人,正常么?”
“正常么?”溫瑞生含笑聽著,始終不曾流露出負面的情緒,他溫和道:“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自己來判斷。從前有個小孩子,因為父母忙于工作或者本身就有心理問題,他們長期忽略這個小孩子對于陪伴的需求。一開始這個小孩子會哭,會鬧,后來她發現這些都沒有用,于是就發展出一種讓自己平靜的辦法:依戀得不到滿足是痛苦的,既然總是得不到滿足,我就“假裝”不需要依戀,否認這種情緒需求的存在,這樣就不會因為被拒絕而痛苦了。慢慢的,這個嬰兒變得不愛哭鬧,能夠安靜專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即使跟父母久別重逢也表現得很淡然。后來,這個孩子長大了,她不粘人,獨立自主,父母因此感到驕傲。再后來,這個孩子也許在自己做的行業還頗有建樹,比如……”他看著陶鹿,“拿到世界冠軍這樣的榮譽。可是她說她討厭親密關系,她害怕契約、羈絆和馴養,你說,這個孩子正常么?”
陶鹿愣住。
溫瑞生徐徐道:“像這樣的孩子,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甚至包括你父母,他們可能也曾經是這樣的孩子。這樣的人缺乏安全感,害怕與他人建立聯系,他們說著自己討厭親密關系,卻不知道,他們恰恰是向往能夠完全包容自己、不離不棄的關系。”
陶鹿怔怔望著他。
溫瑞生的目光透過薄薄的鏡片,落在陶鹿面上,似是鋒利的刀。
他隔空虛點著陶鹿的心口,一針見血道:“你害怕的,不是親密關系,而是對親密關系的不確認。你的非意識層面,裹挾著你,告訴你,如果在這種關系中受傷害,還不如不建立關系。然而因為這一切發生在非意識層面,你從喜歡的人身邊走開,也許一生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后就告訴自己,我根本不喜歡他。”
陶鹿完全被這顛覆自己認知的說法震住了,而內心深處,有什么破土而出。
溫瑞生笑了一下,又道:“其實當初你的心理咨詢結束之后,我約葉深喝了一次茶。”
“你約他喝茶?”
“是的,按照法律我不能透露你的咨詢內容。”溫瑞生溫和道:“我只是把上面的故事也給他講了一遍,告訴他,某個女孩那時候對他的喜歡也許是假象,但是等她好起來之后,如果躲避他,那么多半是真的喜歡他了。”
陶鹿嘴巴微張,一時有點處理不過來。
溫瑞生笑了一聲,溫和道:“看你躲得這樣厲害,那一定是很喜歡了。”
陶鹿不知所措地咬著嘴唇,頓了頓,問道:“可是我還是害怕——如果我一直躲避,會怎么樣?”
“也不會怎么樣,世間有情人總是不能成眷侶的更多些。”
陶鹿怔忪,忽然嘆息道:“幸運的事情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玻璃窗內靡靡的歌曲,這會兒聽得分外清楚。
“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越不可得……”
溫瑞生沒有說話,凝視著陶鹿,目光悲憫。
幼時刻入骨子里的自卑消極,并不會因為長大后的成功而褪去。一生都要與這些負面情緒斗爭,大約是一些人悲傷的宿命。有的人干脆沉溺于悲觀的命運,從破碎中汲取出美感來。
美是藝術的。
但是落到真實的人身上,溫瑞生無聲輕嘆,他還是希望面前的女孩能幸福。
他輕聲道:“所以我建議你仔細想一想,究竟是什么讓你覺得和葉深的關系是不確定的。至少從我的角度看來,葉深對你是極好的。”
陶鹿扯起一邊嘴角,淡淡道:“那只是因為他是個善良溫柔的人罷了。”
溫瑞生蹙眉,“你覺得他不喜歡你?”
陶鹿咬住下唇,沒有說話,像是回憶起什么,第一次放任自己在臉上流露出了難過的情緒。
溫瑞生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溫和問道:“你是根據是什么判斷的呢?是他做了什么?”
陶鹿又咬唇,頓了頓,抬眼看著溫瑞生,強笑道:“如果是你喜歡的人吻你,你會是什么反應?”
溫瑞生愣住,旋即苦笑道:“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總不會是面色冰冷,用力抹著自己嘴唇吧?”陶鹿別開視線,忍著淚水,淡聲道:“我從前偷親過他兩次,第一次他警告我再胡鬧就送我走,我就當那時候我的確是胡鬧了些。可是后來第二次……我實在沒法自欺欺人。當時不敢想,直到那年的全國錦標賽結束,我到了國外才敢去思考,原來他真的只是做個好人,幫我一程而已——是我得寸進尺……”她忽然捂住臉,頓了頓,小聲道:“他看到了我手機殼里的合照,一定會覺得很討厭吧——我不想要他討厭我,寧可讓他覺得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人的心思,可以幽深到連自己都看不清。
她曾有過一個荒誕而旖旎的夢,那場夢在她吻住他的那三秒里碎掉了。
溫瑞生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拍拍女孩肩膀,溫和道:“跟我說再多,都沒有跟正主說上兩句話來得有用。”他起身離開。
陶鹿也覺得丟臉,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情緒外露過了。她抽著桌上紙筒里的衛生紙,擦著眼淚,聽到身后玻璃門開合的聲音,以為是溫瑞生回來了,帶著一絲哽咽道:“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了,但是我多半是做不到的。我還是等體育局的事情處理完,就出國,以后再也不見葉深就是了……”
身后傳來一道略顯清冷的嗓音。
“再也不見我?”
陶鹿整個人都僵住了,握著沾滿淚水的紙巾不知該往哪里放。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的心路歷程。
沒有經歷過的人看來也許會覺得矯情,但這卻是許多人真實的人生,回避依戀型人格。
越渴望的,越不敢接近。
☆、桃花帶霧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