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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樂爸說:“也是,你從來都是該操心的事不操心,一操心起來就世界大亂。”他朝鐘樂嘟嘴,“等會你還得去菜市場買菜。我檢查過冰箱了,除了兩顆發芽的蒜頭,三五個爛掉的辣椒,什么都沒有。你媽是全天下最獨一無二的媽媽,天天拿食堂飯菜對付我也就算了,連加班熬夜的兒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準備點好吃的。”
三人剛剛吃完午餐。桌上有四個狼藉的碟子,分別是紅燒魚、香辣排骨、西紅柿炒蛋、蒜蓉油麥菜。雖說都是食堂打來的,但口味不賴,不然也不會吃個精光。有什么不好的?鐘樂媽說:“我又不是到今天才不會做飯菜,嫌我不會做飯,當時就別娶。”
她又佯裝生氣,問現在的女孩子怎么回事?準婆婆說幾句話,全都要轉述出去,吃不得一點虧。
鐘樂說:“現在哪還有一門心思受委屈的小媳婦?你都沒當過這種小媳婦,為啥讓你兒媳婦當?再說,郁玲干人事工作的,最擅長的就是解決人際關系中的矛盾。你對她有意見,她解釋你未必會聽,誰說才有用呢,我啊。她若還不知道要找我,這么多年也是白干了。”
“好,好,你們都厲害,行吧,那我什么都不管了。”鐘樂媽起身,收拾走一桌的狼籍,“還樂得輕松。”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不怎么插手鐘樂的生活,既不安排相親,也不催婚,由著他在外面痛痛快快的過了好多年。她本來以為她這么做才是對的。可七月份在深圳和蘇慧一家吵完架,回來,所有的親朋都說他們這些年的放任錯了。
如果覺得蘇慧不好,一開始就要明令禁止的反對,不要等到孩子用情深了,那時說什么也沒用了。談一段戀愛談了五年,時間金錢全搭進去了,最后還沒結婚,太浪費了。
這是他們夫妻倆的第一條罪狀。
其次房子是男人娶妻生子、安身立命的根本。鐘樂年輕不懂事,不想買房,做父母的還能不懂事?他們夫妻都在醫院工作,收入尚可,一個獨子還是it工程師,居然要舉家之力才能在深圳買棟房子。早五年干什么去了?要是早五年能為鐘樂籌劃這些,他能到三十歲了,還要被女孩子嫌棄條件不夠好?
這是他們夫妻倆的第二條罪狀。
痛定思痛,鐘樂媽想了很多。這些年丈夫工作很忙,她也很忙,確實忽略了鐘樂的人生大事。她也開始了奔走,一是找合適的單位,二是物色門當戶對的女孩。如果鐘樂在深圳生存不易,還是回來得好,再耽誤個五年,愁都要愁死了。
正在奔走間,鐘樂竟打電話回來主動告知,又談戀愛了。
她是驚愕多過歡喜,這混小子還是沒心沒肺長不大,七月份才分手,九月份就有了新女友。誰啊,鐘樂媽問,心想該不會又是一個只管撒嬌任性的小主吧。
“不是,媽,你認識。”電話里聽,他還有點不好意思了。
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是郁玲。鐘樂媽聽后第一反應,即是現在的年輕人,不知該說是太能折騰,還是太沒悟性,要是看對眼了,這十年都干嘛去了。可再一想,不對,時間不對,哪里都不對,哪有交往一個月就要結婚的呢?
雖說現在兩個人都拍胸脯打包票,來證明他們的清白無辜,但男女之間那些不說破的感情,只在彼此的心底眼神里潛伏著蕩漾著,半真半假,外人說不清也看不透。
她前腳進廚房,鐘樂后腳跟了進來,似乎還有話要說。她瞅一眼:“我沒別的意思,就怕是你們使壞了,對不起蘇慧那小丫頭。人二十歲就跟了你,最后鬧成這樣。我那天也是火氣大,說話難聽了,現在一想,那一張小臉蛋,還哭紅了眼,也是可憐。”
鐘樂正幫她系圍裙,眼神一暗:“媽,我也不想那樣的。”
“好了,好了。”鐘樂媽怕惹兒子傷心,打住,“不說以前的事了。”
鐘樂扯了扯她袖子:“以后你在郁玲面前,也少說蘇慧。”他停頓一下,再說:“我約了明天中午的包房,和郁玲還有他爸媽,一起吃個飯,算是兩家正式見個面。”
鐘樂媽嘆氣:“兒子,媽心里老覺得不踏實。你們才交往一個月,有必要這么著急結婚嗎?”她轉念一想,“郁玲有了?”
“哪有的事。”鐘樂說,“一個月對別人來說是倉促了些,但我和郁玲間還有什么要慢慢相處了解的地方?事情該辦就辦了。”他心道,免得夜長夢多,畢竟這個人十年前和他好好的寫著信打著電話,就殺他個措手不及,斬斷了所有聯系;十年后呢好好的工作說不要也能不要了。他琢摩透了,郁玲有著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兩面,她很有責任感,對所有事情都牽腸掛肚,可到要決斷時,又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割舍,毫不留情。他記得剛來深圳那會,半夜里睡不著覺,都覺得郁玲會再一次不辭而別。多那一紙證書,能讓他安穩些。
“你們不是有十年沒聯系了?走出校門初入社會的這十年,人的變化是最大的了。”
誰還沒有經過社會的洗滌,磨去身上的棱角和天真呢?鐘樂由衷的覺得慶幸,失散的這十年,他們的步伐始終統一:“她沒怎么變,還好,我也沒怎么變。”
鐘樂如此篤定,鐘樂媽也就不再追問了。
“等會洗完碗,我和你說一下準備了的東西,你看看合適不?對了,”她抬起頭,瞇瞇眼睛,“郁玲爸爸,是自來水公司那個會計么?”
“是吧。”鐘樂只知道郁玲爸是在自來水公司,但“郁”這個姓,老家本來就少見,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郁會計,有印象,那他老婆,就是那個小鳳了。”
“媽,你認識啊。”鐘樂念書時的家長會,鐘樂媽怕被老師當場念叨她兒子怎么出的洋相,不肯去,一律都是他爸去的,所以鐘樂還以為她和姜美鳳不認識。認識不就好辦了?免得籌辦婚禮還吵嘴。
鐘樂媽癟嘴:“見過吧,談不上認識。她在城西這一片還是挺有名的,他老公有個綽號,叫郁會長。”
“郁會長?”鐘樂疑惑,沒聽郁玲說他爸還兼職了什么會的會長啊。
鐘樂媽白他一眼:“怕老婆協會會長。”
“哦。”鐘樂恍然大悟。他媽接著說:“你這個丈母娘很不好對付的。我前兩天聽你二姨說起她,十幾年前了吧,他郁家大伯借了他家幾萬塊錢,一直不肯還。后來得了拆遷款,都不打算還。那姜美鳳堵人家門口,罵了一天一夜,聽說把她嫂子罵得雙眼通紅,甩了錢給她,然后兩家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還有這事?但欠人錢老不還,也不對啊。”幾萬塊錢在十幾年前也不是小數,怕是一家的積蓄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但聽說那大伯也不是故意不還錢,他有眼疾,不能出去找事做,拆遷款也不多,所以他老婆想把錢留下做個傍身。大概也是郁玲要去上大學,著急要錢用。”
“那這樣,姜阿姨也沒做錯,總不能因為錢耽誤郁玲的前程啊。”鐘樂的感情天平天然的傾向郁玲母女這邊。
“是。兄弟再親,親不過子女。我是想說,你要做好思想準備,明天這頓飯不好吃。她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的人,會提什么要求,你有譜沒有?我們得商量商量,總不能在飯桌上臨時應付吧。” 鐘樂媽經蘇慧一役,心有余悸,不知道郁家會否提過分要求。畢竟郁玲條件明擺在這,除了年紀比蘇慧大幾歲,其他都要好。
鐘樂則是一點都不擔心:“這你放心好了。我和郁玲都說好了,沒別的事情麻煩你們,就是我倆回來不方便,婚宴你要和她媽商量著辦。其他的,郁玲肯定能搞定她媽。”
“喲,能搞定?這郁玲比她媽還厲害?”
“那當然了。”鐘樂洋洋得意。
鐘樂媽拿著洗碗的橡膠手套甩了他胳膊一下,“你還笑?我看她以后把你管得跟孫子似的,你還笑得出來不?”
鐘樂怔住幾秒,寧少私下里也和他說怎么看上了郁玲,那女人太強勢了。他覺得他們都不了解郁玲,郁玲是堅硬的沒錯,但那并非蠻橫,她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講道理。她之所以堅硬,是因為只有堅硬的外衣才能保護她內心的柔軟。
還有,會有她管自己管得跟孫子似的的那天呢?鐘樂巴不得有。一個管字,字面上理解,當然是管的人比被管的人強勢。但夫妻之間的這個“管”字,代表的卻是情感上的不信任,不信任他會下了班老老實實回家,所以要查崗;不信任他不會在外面花天酒地,所以工資全部要上繳。倘若有一天,郁玲不信任他了,郁玲會管他嗎?
無論是今天,還是再過十年,鐘樂想他心里的答案都會毫不動搖。
到了兩家人正式見面的時候,姜美鳳非要郁玲穿她新買的裙子高跟鞋,說是要留個溫婉的好印象。這些年她和郁玲不睦,拜她的大嘴巴所賜,街坊們都知道郁玲是如何的強勢。恐怕鐘樂爸媽也是有所耳聞了。
郁玲不樂意穿,也是看不上姜美鳳的審美:“他爸媽若是從沒見過我,我好好打扮下還說得過去。”她不覺得穿得端莊柔美一點,就能給鐘樂媽留下好印象,沒準更奔著有心機那塊去了。她仍舊是平時的打扮,爸媽倒是打扮一新,郁治平穿了西裝打了領帶,姜美鳳穿了淺藍色的套裝衣裙。
到了飯店包房一看,有點樂。鐘樂也是平常的打扮,短袖t恤配牛仔褲,鐘家父母也是正裝出席。兩個年輕人對結婚一事,心里既是鄭重的也是敞亮的,不認為一場儀式就能為他們的愛情保駕護航,自是少了老輩人的隆重感。
兩方父母雖說以前不是很熟的關系,但也是認識的,無需過多介紹。落座后上菜,大家開始閑聊,同住一座小城的好處便是聊天不容易冷場。從飯桌上的菜聊起,聊到城西哪一家的本地菜做得最地道,轉而聊到在新區的市政大樓快要完工了,新任的市長之前有什么履歷。這話題明顯偏了,準親家母們就不參與了,各自聊了聊孩子們小時候的興趣愛好。氣氛正濃時,鐘樂媽把已經準備好的紅包遞給了郁玲,厚厚一沓。郁玲早已知道有這一道程序,還是局促的站起來接著:“謝謝阿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