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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蘇慧說,我看透了,你就是喜歡和她在一起,你看你現在和我說話都煩,可和郁玲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吧。對,你們沒約會沒交往沒看電影沒手拉手,那又怎樣?我每次來見你,真的,我不騙你,你之前有沒有見過郁玲,我空氣中都能嗅出來。
當時他是極力否認的,但現在他愿意承認,親近郁玲,那是一種從少年時習成的心理。他從未覺得他會遭遇拒絕,即便那個沉悶溫柔的女孩如今已變得強勢果斷,天天頂著一張面無表情公事公辦的臉龐,他仍認為他是不一樣的。就如他心里,郁玲還是那個溫柔的女孩。
上次回老家時,他還和寧少聚過一頓餐,飯桌上說起郁玲家的事。寧少說郁玲還是這么強勢厲害,像死了她娘。鐘樂不太理解,何謂強勢厲害,畢竟人都和她打起來,難道她不還手,或許還保存實力的,“溫柔”的還手?他說郁玲也有溫柔的一面,想起寧少沒有接觸過現在的郁玲,便補充,上學那會不就很溫柔?寧少狂笑,那叫溫柔?那叫死板倔強無趣古怪,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叫溫柔。他現場拿餐廳的女顧客給鐘樂講解,溫柔是種女性魅力,無論談吐還是行為,都該是柔和的曲線美,而不是鋒利的棱角。
鐘樂搖頭,他說不出來,因為有些理解上的歧義是無法溝通的,但他心底明白,溫柔是什么,溫柔是種特質,而不是性別化的動作。女人朝男人撒嬌,嬌滴滴的講話,照顧人無微不至,都只是一種行為,更不要講,這行為背后也許有某種要男人掏包買單的企圖。溫柔是沒有企圖的,溫柔就是那么簡單,就如蘇慧找到郁玲家,他們在樓下吵架,郁玲一直沒有下來,交給他解決的時間,等他上樓時見到的她眼角的淚水;就如郁玲站在樓梯上,聽著他父母和蘇慧一家的吵架,了解他的心境,接受他所有的不堪。這兩次,也許更多次了,轉身過后,她仍然可以什么都不提起。
沒想他腦海里打了這么多的轉,回神過來,還能接上郁明的談話。郁明嘆氣:“好有什么用,我覺得要給她報個班,就是那種培養女性魅力的,如何走路如何講話通通都要學。她從不打扮自己,一開口就能把人噎死,怎么找得到老公。”他沉默了會,后頭的話更像是自言自語:“她會不會一輩子做老姑婆啊?她要是做了老姑婆,老了沒人照顧,可怎么辦?爸媽死了,她就是我的責任了。”
鐘樂側身喝水,聽到這話差點沒把水給噴出來。郁明真讓他刮目相看,本事芝麻大,心倒是西瓜大。你不要麻煩郁玲就已是天大好事,還指望郁玲有一天孤苦伶仃,老無所依?
他起來把窗簾拉上,再躺回床上睡覺。他沒有午睡的習慣,但是眼下海灘邊白花花的,出去無疑是當紫外線的人肉接收機。他已經挺黑了,不需要再黑了。再和郁明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好話題。郁玲會孤苦伶仃?真要有那一天,不用你郁明照顧,我自個在鄉下買兩間小屋,郁玲住一間,我住一間,屋前院后,養養雞鴨種種花什么的。他被這樣的想法驚倒,媽呀,哪里的情節,是周伯通和瑛姐嗎?再想,倒也挺有趣。
胡思亂想中,他睡得很淺,做了個夢,夢見他和蘇慧結婚了,有天回家,不知從哪里冒出個女孩子,好大的了,看樣子都有八九歲。孩子喊他爸爸,他很高興,說慧啊,我們有孩子了。蘇慧滿臉悲憤,打了他一巴掌,說,這哪里是我的孩子,我能生下這么大的孩子嗎?這是你跟郁玲的。她把他趕了出來,他帶著孩子去找郁玲,見面就說,玲子,我終于曉得你當年要離開我的原因了。夢的最后,郁玲為他煮了一碗面。
鐘樂醒了,看旁邊的床鋪,郁明已經走了,他還躺著好好回味了一下這個荒誕的夢和夢里面條的味道。夢里的郁玲不是現實中的郁玲,她是長發,束了馬尾,穿淺杏色的針織衫和中裙,腰間還圍著一塊碎花小圍裙,臉上始終掛著親切動人的微笑,眼里也都是柔意,對這十年來獨自養大小孩的苦楚和艱辛,一字不提,就為他去煮面了。他“哎”了聲,夢都是相反的,要郁玲下廚煮面,還不如他自己去做,來得實際。
一看時間,四點都過了,他也要下海灘。走時敲了敲隔壁的門,沒人應答,看來郁玲和小倩也都下去了。臨近傍晚,沙灘上人漸漸多了,一時間鐘樂沒有找到郁玲他們,便獨自先下水游了兩圈。游得累了,上岸休息,看見郁明和小倩躺在一把太陽傘下,卻沒見到郁玲。他過去問:“郁玲呢?”
郁明戴著墨鏡吸著椰子汁:“沒下來吧。”
“我下來時敲過門了,沒人在。”
郁明望向小倩,小倩說:“我走時她在啊。她說再等會,我就和郁明先下來了。”
鐘樂去自助柜臺找到包,拿手機打郁玲電話,通了,但是一直無人接聽。他來不及換掉泳褲,套了t恤,踩著一腳的沙子跑回了酒店,敲了一通門,仍是無人應答。郁玲不會游泳,所以不會輕易下水,不在沙灘上,也不在酒店園林里,又沒帶手機,搞什么鬼。他突然想起上午和她聊天時的陽臺,便往那邊跑。遠遠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欄桿邊,大叫“郁玲,郁玲”,那人揮手,再跑近點一看,真是郁玲。“玲子,怎么啦?”
郁玲已在陽臺呆了一個小時:“謝天謝地,鐘樂你來了。小倩出門時,把陽臺的門給鎖了。”
“鎖了?”鐘樂還沒反應過來。
“嗯。我在陽臺,沒法打開。你打電話,把小倩找回來,讓她開門,再給我開鎖。我都被氣炸了。”
鐘樂點頭,他不知道小倩電話,只能打郁明的,打通了也沒人接,他只能再跑一趟去找人:“你等我。”他走幾步,又回頭:“玲子,你能跳下來嗎?不高,就一層樓。”
“底下都是石頭。”要是沙灘,郁玲早就跳了,可這下面的礁石又滑又陡,不小心扭了腳,又是十天半個月的不方便。
鐘樂說:“你先翻欄桿,翻過來后,手抓著欄桿,腳懸空,手要撐穩啊,身子離地就沒那么高了。”他站在郁玲的下頭,舉起了手,“這樣,你再跳下來,我就能接住。”
“你真能接住?”
遠處是海邊落日,眼前再是一張真誠無畏的臉。被困一個小時的郁玲突然有些想笑:“那我跳了?”
“跳吧。”
她依鐘樂所言,翻身后,小心的抓著底部欄桿,懸空后,不敢往身后望,只聽見鐘樂說:“跳。”她松開了手,閉上了眼,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她即刻就沉沉的落入了一個熾熱的懷抱。她這才想起,鐘樂只穿了泳褲。
鐘樂背后抱著她,打了個旋轉,落日在她眼前晃過,然后她站在了石頭上。她這才睜開眼,去看鐘樂,鐘樂一臉成功的喜悅。他說:“你看,接住了吧,說了,我不會騙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海風吹拂,郁玲覺得一直梗在心間的某個東西消失了,被郁明和小倩成功積攢的怒氣也消失了。她原本打算一旦“得救”,定要把這兩個人罵個狗血淋頭。加起來快五十歲了,怎么可以沒心沒肺到鎖住人都不曉得。
此時,她竟然都不想計較了,甚至,她都打算晚上請他們吃頓燒烤盛宴,午飯前去詢過價,這里可以包食材,但比從外面自帶要貴上一半。她收攏被海風吹亂的頭發:“你記得初三那個暑假嗎?你沒接住我,害我摔了一地的泥巴。”換做平時,她肯定不敢講出來,她唯恐被人曉得,她對某個片刻某個懷抱,念念不忘。
鐘樂似乎記不起了:“有嗎?我運動神經一直挺發達的。”
“就上山野炊被火燒那次。我們抄近路,去水電廠宿舍翻圍墻。”
鐘樂也笑:“我還真不太記得了,我就記得自行車載你,累得跟條狗一樣。也許沒接穩你,就是因為我太累了。”他跳下石頭,轉身,“你別誤會啊,我沒有說你胖。再瘦的人,一直載著載著,肯定都會累,再說,那天氣很熱吧。”
郁玲也跳了下來:“嗯,感覺比今天還熱。老家的三伏天,要不不來風,來了風那都是熱的。”
郁明回了電話,鐘樂把郁玲被他倆困住一事簡單說了下,掛下電話問郁玲過不過去沙灘邊。他笑著說“修理他倆一頓”。郁玲問:“怎么修理?”
“扔海里喂鯊魚去,要不,晚上燒烤,他倆做服務員。”
郁玲笑笑,看沙灘那邊人頭攢動,說:“我煩他們。”
鐘樂找了塊平坦的礁石坐下:“那我們就呆這里。我也不喜歡,明明是兩個無業青年,平生第一次見海,派頭大得要死,不停的擺拍,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們來的是酒店的海灘。”他搖晃手機,示意微信里郁明已貼出不少的照片了,“幸虧沒有小倩的號,不然估計朋友圈都要被九宮格占領了。”
郁玲也坐在了石頭上,咯咯的笑:“我以前還真不知道,郁明有這毛病。”她頓了頓,抬頭看遠方,“這景色,拍一兩張也沒錯啊。”
夕陽已經墜入大海,不堪這無聲消失的命運,天際線一片緋紅,寬廣洋面間,只一艘立了桅桿的漁船,從那分界線處駛來,隔得太遠,它就像是靜止在洋面上,陽光從背后留給它更為靜溢的黑影。鐘樂把手機擺橫:“我們也拍一張。”
“咔嚓”聲一響,手機已收錄一張靜止的海面夕陽畫。鐘樂翻開看:“不錯,不錯,好有意境。”他招呼郁玲,“咱們都背對著坐,”等兩人都背靠海面坐好,鐘樂手搭在郁玲肩膀上,手機點開自拍模式,“一二三,”再是一聲“咔嚓”。
郁玲好緊張:“你要發朋友圈嗎?”
“朋友圈?”鐘樂似乎還沒想到,搖頭,“發朋友圈干什么?這是要珍藏的。話說回來,我們認識這十多年,除了班級合照,還有一起照過相嗎?”
郁玲搖頭:“那個時候都沒有手機,相機也很貴。”
鐘樂突然起身走開,三米遠處單腿跪著:“郁玲,擺個pose啊,趁現在還有光。”
郁玲不知如何擺,她穿的是t恤和運動中褲,不適合走小倩風情萬種的路線,只好雙手都抱著膝蓋,等鐘樂照了兩張,她再也擺不出姿勢來了,便去搶手機:“我給你照。”
鐘樂說:“不用了。”他突然就哈哈大笑,指著半空的陽臺,“上午我們干嘛來著,我們在說郁明和小倩,”他搖頭,“真不應該那樣說郁明,也許他樂在其中呢。”他翻看照片一圈,得意的把手機遞給郁玲,“你看,我照得都很好吧,你看,角度,光亮,什么都很好,像油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