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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樂追上蘇慧,再去拉她胳膊。蘇慧推開他,發飆了:“你跟著我干嗎?你去找郁玲啊。”
他倆已走到小區的商業街上,夜晚出來乘涼玩耍的居民頗多,蘇慧聲高,吸引不少人注目。鐘樂既不想吵,也不想解釋。他說:“有什么話回去再說。”
蘇慧繼續怒氣沖沖的走在了前頭,出小區攔出租車。山雨欲來風滿樓,以往鐘樂總要心驚肉跳的哄笑一番。這會十幾分鐘的車程,他就想睡覺,希望睡一覺起來,云淡風輕,天下太平。
怎會如他愿?進了家,蘇慧抱著雙手坐沙發上,像一尊玉面羅剎,像以往一樣等著鐘樂倒茶求饒。鐘樂身子靠在鞋柜上,腦中一片空白,思緒怎樣也集中不起來,心要無力,腦子也會罷工。他看著蘇慧生氣的樣子,漂亮女人生氣起來也漂亮,但是這漂亮中帶著戾氣狠色,就連和尋常的大媽大嬸比較起來,都已算不得可愛。
他慢悠悠的放下包和手機,要去換運動鞋。蘇慧不滿他行動的慢速,第一波尖聲已經襲來:“不是回家說嗎?你說啊,你有什么好說的!”
鐘樂沒換鞋,又緩慢的直起身子。他嘴里吐出來的詞是事實,但是一點都不浪漫動聽,打動不了人:“我自己去中介找的盤,但是我剛來深圳沒半年,怕人家報價太虛,讓郁玲去看看合不合適。原來這盤要210多萬,郁玲一下子就講到185萬。她了解行情。”
蘇慧抓不到他和郁玲的什么把柄。回來這一路上她的火滅下去一點,計策上心頭一點,郁玲算什么,她蘇慧還是比得過的,不記這一時。明天就要簽約了,趕緊讓鐘樂反悔不買房才是該做的事。她冷笑:“就這么個破房子,她還了解行情?什么叫行情,越貴的越好,越貴的升值越快。我們公司一個經理,月供兩萬五,買了龍華一個別墅盤。兩年不到,升值一倍,現在快是千萬身家了。你買個200萬都不到的房子,五年都升不到400萬。”
鐘樂閉了口。老是生意人的口吻,談得那么泛干什么。月供兩萬五,首付呢?把你、把我,把你爸媽、我爸媽,架在火上烤,都是逼不出來的。
蘇慧說著說著就開始抽泣,來深圳真是見識廣了,見誰都比自己過得好。那位女經理就不說了,好歹一城市精英相。可同是駐守尾盤的一個女同事,四十多歲了,又胖又矮,每天來就是磨洋工。可她一身的lv和香奈兒,從襯衣到絲巾到包包。她剛開始還以為是做銷售這么多年攢下來的,不是,人家老公開了個玩具廠,她來上班只是嫌呆家里太無聊了。
憑什么啊,我比她年輕漂亮、聰明靈泛,憑什么我還沒她享福呀。說來說去,還不該怪鐘樂太無能。也還是怪自己當初太年輕,找男人看什么相貌啊,找男人就該看有沒有錢。媽媽早兩年和自己講的話,真該聽進心里去。談了這么多年,感情到這份上,說分手,那總是不忍心的。
鐘樂還是心軟。拋開校園里的戀愛不算,窮學生的戀愛都不太關金錢的事,蘇慧跟他的這五年,他工資雖然一直在漲,條件也慢慢變好,但仍然有很多緊張局促的時候,離他心目中能給愛人穩定幸福的物質標準,確實有差距。他磨蹭了一會,走過去說:“不用老是去和別人比啦。我們現在能買200萬的房子也不錯。男人三十歲,都是經濟最緊張的時候,房子車子都會有的。甚至等以后,我們也可以換一套更好的房子啊。”
蘇慧淚眼婆娑:“多久?兩年?五年?”
鐘樂咽了下口水,以深圳的房價水平和自己的工資漲幅來比較,他覺得起碼要十年,而且還得是很拼命很奮斗的十年。畢竟十年里,他們肯定要生育兒女,還得四個老人不碰上生老病死的大事。
蘇慧說:“那我都三十五歲了。”
“三十五歲也很年輕啊,”鐘樂想,他們都是獨生子,能生兩個孩子,“也是漂亮辣媽。”
“三十五歲很老了,好不好?”蘇慧笑了,笑得有那么些絕望。“你不要轉移話題,我們在說房子。”
鐘樂把之前心里對蘇慧的不快收了起來。無論如何,過去五年里,他無數次真誠的希望過,自己能給蘇慧恬淡美滿的婚姻生活。不能因為蘇慧有變化,他就想要收回誓言。況且就算蘇慧這兩年有變化,那也是因為她太焦慮。鐘樂想,作為男人,我應該去化解,不是去逃避。
他盤腿坐在茶幾對面的地上:“慧,我承認現在我們的狀況,也許達不到你的要求,這也不是那么的符合我的期待。但我答應,我以后會努力工作,不打游戲了。我盡快買房子,裝修布置,就算是舊房子,也可以布置得很溫馨,家具,家具你說了算,好不好?等我們結了婚,每年,我們都安排一次出國旅游,我們不跟團瞎看一通就走,我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逛。我們先去歐洲,意大利很漂亮啊,羅馬,威尼斯,還有佛羅倫薩,希臘的愛琴海,雅典,葡萄牙西班牙,然后是法國南部,有尼斯、普羅旺斯,那么多地方呢,我估計我們到60歲,都逛不完這個世界上的美景。你放心,我會拼命的賺錢存錢,退休后我們換一個有院子的房子,可以種種花草,還可以放木茶幾,一起泡茶喝。”
蘇慧一個勁的搖頭。鐘樂納悶:“你不期待嗎?”
蘇慧說:“你只會跟我說要等,要等,60歲啊,還要30、40年,我等得起嗎?60出去看看有什么用?別人都是最年輕最漂亮的時候就有的,就我,要到皺紋爬滿了臉才有那樣的生活,還是想象中的。”
鐘樂突然覺得眼前的蘇慧很陌生。他曉得蘇慧很珍視她的容貌,長得漂亮自然要多花些時間精力去照顧。可人總是會慢慢老去的,就算女人的容顏易凋謝,可是有愛人,有兒女,有家人相伴,漸漸長大、老去是一件多么自然順意的事情。林青霞鞏俐不也都老了,可老了不只有皺紋,更有時光造就的風韻。漫長的一生里,事業愛情家庭物質,不都是漫長的去爭取去獲得去擁有嘛。哪有那么多人,像中彩票一樣,在年輕時就得到無本萬利的日子。那等到老了呢,老了就不過了,老了就去死嗎?因為所有的豐裕,在年輕時都收獲了揮霍了。
鐘樂不是個愛思考的人,從未主動的深入的想過他和蘇慧之間的關系。他不開竅,腦子里某些至關重要的關口一直都堵塞著淤泥。蘇慧的回答讓他呆了,原來他們的愛不是同心同步的愛,他們倆想的三十歲和六十歲,都是不一樣的,進而到每一個周歲每一天都可以是不一樣的。這觸目驚心的發現彷如一棒子敲打過來,將他敲打清醒了。佛教有“棒喝”,針對的也許就是他這種平時不開竅的人。
鐘樂發現,長久以來,他本能的或者無所謂的忽視自己與蘇慧之間的矛盾。男人要寬容女人,男人要愛護女人。可那些矛盾就不在了嗎?它們逐漸的變成了縫隙,變成了溝壑,變成了誰也說服不了對方,誰也不愿遷就對方。不是要等到結婚后,才發現同床異夢,如今就是。鐘樂無法回答蘇慧的問題,那是她的價值取向,要激進快速、一步登天的生活。他不是李嘉誠的兒子,怎樣都給不到。
鐘頭摸摸頭,頭發還未全干,他看自己的腳,濕漉漉的運動鞋還裹在腳上。為什么會這樣?她看不見嗎?可我也告訴她了,我淋了雨回來的啊,可她連沖涼換衣裳的時間都沒給我。鐘樂起身,朝鞋柜走去,他要換鞋。雖然他勸自己不必感到委屈,可心底里,還是很想去搖晃蘇慧,你看不見嗎?你真看不見嗎?
蘇慧以為他要走:“你要去哪里?房子的事呢?我跟你講,那房子我一點都不喜歡,你要買了,我不會住進去的。”
鐘樂已走到玄關,停下腳步,他沒去換鞋,轉向開了房門。蘇慧見他真要走,追了出來:“你膽子大了啊。”
鐘樂扭頭看,手機在鞋柜上,他也不打算拿了,免得半夜里鬼追命一樣的打電話過來。他出門到了電梯間,蘇慧跟出來還在嚷:“鐘樂,你今天要是敢這樣一走了之,我跟你沒完。”
電梯到了,鐘樂甩開蘇慧的手,進去按關門鍵,看到蘇慧那一臉的慌張和氣急敗壞。她不相信,他竟然敢來真的。
鐘樂下了樓,廣場里站定。去哪兒沒譜,回去認錯,打死都不可能。他不是一時氣憤,就沒想這樣做的后果。通常奪門而出的是女人,女人做對做錯都沒關系,她們是情緒者,可以一會兒哭一會兒撒嬌,男人通常能不計較就不計較了,你換個男人試試?你奪門而出一次,結婚十年,孩子都打醬油了,你老婆都記得你當年的無情樣,要添油加醋說給子女聽。
鐘樂只是想離開蘇慧那咄咄逼人的嘴臉,也懶得去想善后。去酒吧里坐坐,喝點酒,喝得微醺,再找個酒店開間房,把這一夜過過去再說。他掏口袋,掏出六十七元出來,剛才打車找的零。媽的,果然是缺乏經驗,沒得蘇慧拎包轉身的瀟灑。你說女人心多細啊,吵翻天了,手機、錢包、信用卡、車鑰匙,紙巾、腮紅一個不落的全帶上了,離家出走,也能活好些個日子。
他坐廣場臺階上發呆,看對面的藥房,藥房的門口都有小孩愛坐的那種搖搖車。有一個搖搖車是《熊出沒》里的光頭強,每個經過的小孩,都往他碩大的頭上踢一腳,它好慘,動畫片里被兩只熊欺負,出來做玩具還要被小孩欺負。他想自己也不是,三十歲了,跟女友吵架,吵到無家可歸的地步。
他走過去,勸要坐搖搖車的小朋友不要去踢光頭強了,他已經很可憐了。小孩子通常怕高大陌生的男人,收了腳,抬起頭來看鐘樂,鐘樂轉身看藥房的玻璃窗。突然想起郁玲。分別時,郁玲已有發燒的跡象。他走進藥房,問店員,下午淋了雨,有點燒,是感冒了不?店員遞給他一盒感康。他又問:“女孩子生理期能吃吧?”
店員說:“當然能了。記得多喝水。”
鐘樂買了藥,拎到海藍公寓2503。因為和蘇慧吵架,他差點都忘了郁玲。他覺得過意不去,郁玲總是幫他,總是為他著想,他還差點忘了她生病。剛剛就有那么一轉念,他打算打出租車去原來的宿舍投靠同事。他就那么點錢,打了車就買不了藥。
按了兩次門鈴,郁玲才來開門,她披了件薄的長袖針織衫,穿睡衣長褲,見是鐘樂,讓他進來:“你怎么來了?”
鐘樂探手去摸她頭,還是燒。他把藥遞過去:“這是感冒藥。你多少度,量過沒?”
郁玲搖頭:“沒事,睡一覺就好。”
“你先吃藥。”鐘樂連礦泉水都買了,又幫她把藥拆了,遞過去。
郁玲吃了藥,正想上樓,她無力得很,走上臺階一步,又想起一事:“你帶蘇慧去看房了嗎?”
鐘樂點頭不做聲。郁玲見他表情,料想定是蘇慧不滿意,二人又吵架了。
鐘樂摸頭:“玲子,不打擾你的話,我在你沙發上睡一晚。”說到底,一個從小沒受過什么苦的大男人,拿不出勇氣露宿街頭一晚。
郁玲沒問為什么,也不想裝作關心似的來問問,問出二人吵架了,她也不會安慰。她說“好的”,轉身時看到鐘樂的鞋子,還是下午那雙淋濕了的,抬起頭看,鐘樂穿的還是文化衫。她看一眼時鐘,快十點了,他倆七點二十在天橋處分別,到現在他都沒沖涼。
她趕緊走下樓梯,到玄關鞋柜前拿出拖鞋。“你先換鞋,去沖個涼吧。正好郁明昨天把他東西都寄過來了,我給你找一身運動服。”
鐘樂舒口氣,他的腳終于可以解放了。鞋子脫下,濕漉漉的襪子也脫下,連身心他都覺得解放了。為什么,人和人相處可以有這樣大的區別?他和蘇慧,朝夕相處五年,總是說不到一塊去,總是說著說著就要吵。可和郁玲呢,十年未見,見面仍熟稔得起來。寥寥數語,不用去想理由解釋,不用去打草稿。真誠熾熱的心,就在面前。
郁玲上樓找到郁明的衣服,遞給鐘樂,洗手間和浴室也在樓上。
鐘樂問:“郁明什么時候過來?”
“下周四。”
“住你這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