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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樂跟過來:“你怎么啦?”
“沒,想起以前一些事。”郁玲轉了笑臉看他,“有一年夏天,我們幾個去野炊?!?
鐘樂摸著板寸頭,“哎”了一聲:“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你們都記得?過年時,澤帆,李澤帆,你記得吧,他也回去了,就聚個會聊聊天,還在笑我當年的事。我也不想的,但情況就是莫名其妙起了火,到處都是枯草,風一吹,那么呼啦啦的一大片都燒了起來?!?
原來他記得的是這件事,也是,這個生動多了,怕是同學會上數十年都要講的笑料。
“當然記得。你脫了那件球衣,求你爸給你買的球衣,掄起來就去滅火,左右開弓,呼呼生風,火燒到哪里,你就滅到哪里。你那頭發,全給燒毛了,我坐你車回去,聞了一路的焦味。”
鐘樂嘆了口氣:“是不是我現在想要補救形象,都已經來不及了?!?
郁玲開了門,坐進駕駛位。等鐘樂貓進她右側,她再說:“其實我們都應該感謝你,起火后,最在狀態的就是你了。我們都嚇傻了,沒傻的,行動也跟不上火勢。要是沒有你拼命,估計山坡那火勢,夠嗆。到最后,我們每個人都逃不了懲罰。”
鐘樂身形一側,頗為自得:“我應急能力是挺好的,沒辦法,經常要面對嘛?!?
到了吃飯的地,他倆還沒從當年的回憶里抽身出來。
等菜點完了,服務員問,就這些?郁玲答,嗯,先上這些。服務員走了,兩人相互望著,都不知如何開口。其實故友見面,總是那幾樁事情:哪里工作?收入多少?結婚了沒?結了婚問生小孩沒?沒結的問有朋友了沒?再順著這幾條路,繼續問下去,一頓飯的時間,該問的差不多問完了。等飯菜涼了,再叫服務員買單,彼此搶著要買,這樣顯得熱絡、重情義。然后飯店門口道聲各自珍重,人海里再次散去。無論是何種感情,遺憾的、單純的、充實的、美好的,都是曾經了。
大概分別得太久,且這分別的十年里,從大學到畢業到工作,處處都是人生重大轉折。一件事情沒交代完整,會影響下一件的訴說。所以等到飯菜上桌了,有關個人問題竟還遲遲未聊起。
郁玲不是不在意,郁玲是不敢先問。她心中有答案,鐘樂不是個能和寂寞相伴的人。她也不該顯得熱絡,這是她一貫存在的方式。在少年鐘樂的朋友圈里,她以清心寡欲著稱,玩樂她不在行,戀愛從未談過。所以那位因戀愛史及其豐富而被人稱為“寧少”的同學曾講過,男人和女人之間是沒有純粹友誼的,男同學和女同學之間也是沒有純粹友誼的。說吧,你們之間,究竟是誰喜歡誰。
當時郁玲心砰砰的跳,好似被捉奸在床。鐘樂大而化之的盤腿坐在桌子上吃炒粉,坦然的說,知道玲子這一次得什么獎了?全國數學奧賽二等獎。他說起這,就好像是自己得獎了。他拍拍郁玲肩膀,有這樣的朋友,我超有面子,比起你,還要有面子。看郁玲午休時間都在做題,他還真誠的加一句,玲子,加油。
郁玲真的一度以為這是她存在的意義。她從高一時的不起眼,奮戰到高三理科班的尖子。因為每次考得好,鐘樂看她的眼神就又多了一些驚喜。其實呢,她一點都不喜歡理科,學起來很吃力,但是鐘樂鐵定會選理科。文科的話,他連朝代順序恐怕都搞不清。
還是鐘樂先問了出來,他摸摸頭,簡單而直接:“你結婚了沒?”
郁玲搖頭?!澳信笥涯兀俊?
郁玲笑笑,再搖頭。鐘樂笑了,有些開心但又裝出詫異的樣子:“不會吧,以你這條件,……。不過,你要求肯定高。學歷好、工作好,還有車,嗯,有房子沒?”
郁玲點點頭:“不過是一棟小公寓,才六十平米。”
鐘樂嘖嘖兩聲:“那也很了不起啊,深圳寸土寸金,好幾萬一平米呢。你竟然買得起房。果然不愧是我偶像。”
“沒那么夸張。我08年買的房,當時只要1萬5一平米,金融危機嘛,開發商降了點價。首付2成18萬,都沒湊出來,找公司借了幾萬才湊上數。到第二年裝修時,才真是,”郁玲笑笑,“我辦了好多信用卡,你知道,還款日不同的那種,簡直就是以信用卡度日?!?
即便時過境遷,郁玲仍覺得那段日子黑暗而悲涼。她每天都加班,一人做兩份事,只是想多拿點加班費。至于節假日,更是自告奮勇的加班值班,出差也是,因為可以拿出差補貼。這些辛苦其實都不算,她最害怕生病,因為生病了也得去上班。銀行公司里都欠了許多的錢,她躺不起。這種缺錢的境況直到兩年后才有好轉,拼命三郎的工作態度讓她收入有了大幅增長,深圳的住房公積金,也終于可以辦貸款和提取了。
鐘樂困惑了:“你媽沒給你點錢嗎?”他印象中,郁玲家境不差,父母兩人都上班,有工資拿。他還記得高三復讀時見過郁明,那時郁明剛念高一,騎了一輛很炫的山地車,怕是要一兩千塊。
郁玲喝了口茶:“提過那么一兩次,那時郁明在念大專,國際貿易專業,說有個出國做交換生的機會,也就算了?!?
“你也真是厲害。這房價高的,我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買得起。你說公司給借錢的?”
“會啊,不超過十萬,利息還比銀行低。每個月的還款,就在工資里扣,也算是福利吧。當時我已經工作三年了,再續簽了一份五年的合同。”
“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我合不合條件,還有不在深圳買房,異地行不行?”
“成都?”
“嗯?!?
郁玲嘴巴都在打顫:“結婚了?”
“還沒。打算要結呢,偏偏調來深圳了,又要拖著了?!?
“女朋友……”不等郁玲想好如何問,鐘樂全回答了:“她是個成都人,做幼師。我媽不太滿意,說成都女的厲害,我以后會耙耳朵。其實耙耳朵有什么不好的嘛?!彼诔啥即艟昧?,即便說普通話,都已帶著明顯拖長的腔調。
這轉變更甚于他容貌上的變化,讓郁玲心驚,話卻只能順著接下去:“做幼師挺好的,成天和小孩子在一起,不容易老。以后有了孩子,又知道怎么帶。還可以就去媽媽的幼兒園上學,太方便了?!?
鐘樂搖頭又攤手:“我也這樣想啊,可她不是這樣想的。她說成天看到小孩子,煩死了,不想生。她還說,你見過醫生下班后在家里開診所嗎?美容師回家給家里人做臉嗎?我上班天天見熊孩子,回家后再也不想和熊孩子過招了?!?
鐘樂是獨生子,爸媽都在醫院上班,白天黑夜的倒班,他一直都希望家里再多個人陪他玩。他肯定很喜歡小孩,他們會玩到一塊去。
真沒想到,他的世界離她這么遠了,她卻還在回憶。那回憶前一秒都還是樂趣,后一秒全變成了心涼。郁玲只能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人的想法,也許是會變的?!?
☆、第6章
第六章
服務員把菜拿回廚房熱過一次,這會也涼了,油在表面凝結成塊,兩人早已不動筷子了。周圍的食客漸漸走光了,杯觥交錯散了,燈光落在滿桌子的殘杯冷炙上,喧鬧卻沒有停歇。服務員要收拾桌子,推了收集車過來,鍋碗瓢盆,嘩啦啦倒進去,瓷器鐵器相互磕碰,此起彼伏的尖銳聲。
是時候說離開了吧,郁玲想。他倆來得不算晚,一頓飯也吃了三四個小時,該聊的都聊了。聊得太長了,以致期間還出現好多次的冷場。每次冷場都是鐘樂再搭話,他想多問郁玲一點問題,好多了解這消失的十年里她的變化,但郁玲聊著聊著就冷淡了。他想她也許不開心,她也三十歲了,還未婚也沒有男朋友,也許遭遇了感情上不少的坎坷,并不愿對十年未見的老友展開心扉。
鐘樂想,確實還需要點時間讓他們重新熟悉起來,反正他在深圳起碼要呆一年。
他還想,既然郁玲不愿意聊她自己,那就聊我好了,反正十年里我也積攢了不少的洋相,正好可以講給她聽。他興致勃勃的講,可郁玲卻沒法開心,沒法不憂愁。十年前她還能坦然面對鐘樂的那些女友,因為知道青春期的愛情走不遠,可三十歲男人的愛,很快就要安穩了。如果不見面那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當沒那種女人的存在??芍懒司蜎]法再瞞著自己——他和她其實沒什么關系。
當然若是如此的不開心,大可以走,以往相親時三句不投機,郁玲都會毫不顧忌的起身。她從未有閑暇的時間和多余的口水來浪費,來陪人尷尬。她的相親大都敗在這點上,對方對她相貌工作學歷都不挑剔,只說她太傲,傲得沒法溝通。姜美鳳也罵過好多次,你多動一下嘴皮子會死啊。
多動下嘴皮當然不會死,無非是她不情愿。可眼下郁玲就情愿自己能油滑一些,看鐘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要這么冷漠,也能殷勤的回應幾句。那才是老朋友的相處之道。
她只能借不斷的飲茶來掩飾尷尬,茶喝多了,起身去了好幾趟的洗手間。去時她想,等會回來就說撤了吧。一出來,看見鐘樂低著頭,在巨大的燈光陰影里玩手機,手指滑動幾下屏幕,抬頭看見了她,露出笑容,再把手機放一邊,眼睜睜的看她回來。
郁玲心又動搖了。這年頭,比手機重要的人也沒幾個了。
十來米的距離走過去,也就是一下子。郁玲腦子里想了好多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