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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電話接聽狂躁癥,多半是因姜美鳳而起的。姜美鳳是很典型的六零后母親。郁玲說,那個年代出生的人身上都仿佛有與生俱來的狂熱氣息,不在事業愛好上消耗掉這份狂熱,必然要來禍害家人。
她剛摁下接聽鍵,姜美鳳就開炮了:“你在哪兒?還上班?再也沒人性的公司,今天都放假了。放假了,你怎么還不回來?深圳回來,坐高鐵幾個小時就到,今天的票買不到,明天后天呢,你有去售票點問問?”
郁玲說:“都說了不回家過年了,我要值班。”
“值班?你當多大官,領多少工資?這是春節啊,所有人都放假了,你要值什么班?你自己算算,算算,一年到頭,你都不回來,像話嗎?”
不講理的人首要特征就是罔顧事實。郁玲提醒她:“我去年清明節不回了?國慶前,還有爸爸生日不都回去了?”
“那些不算。我說的是過年,一年才一次,可你一次都不回。”
“我早就和你講了,集團重組,我們人事部的事情太多了,就放七天假,還來來回回的竄,你讓我清靜一下不好嘛。”
“過年要清靜?郁玲,過年是團圓的日子。你說你現在怎么變成這種無情的樣子了。好多親戚都問我,你今年回不回來?你說你又沒結婚,又沒男朋友,為什么不回來?回來多好,家里有爸爸、弟弟,還有媽媽。家里有親情。”
郁玲深吸口氣,才憋住她那句“我現在不想要親情”的話。就在這年底,她所在的世方集團確實進行了業務重組,核心板塊轉移到了旗下的晨星電商,勿論資金還是人員都極大的從世方其他事業部吸納進晨星,郁玲便是其中一員。她在集團的人力資源中心呆了七八年,從招聘助理一直做到薪酬主管,工作開始變得按部就班。這沒什么不好,多少女孩子的希望就是在一家薪酬福利都不錯的企業里混到退休。
但郁玲還是有心氣的,與其一年一年波瀾不驚的混資歷,還不如去迅速擴張且混亂著的晨星,這是亂局,更是機會。她早已得知,新的晨星人事總監是外聘,下屬有兩個高級經理的職位。盡管總部仍嫌她資歷不夠——領導們普遍認為她個人風格突出、能力很強,但協作性和親和力不夠,要去管理一個小團隊,夠嗆。但郁玲還是希望通過能力競到一個高級職位。
眼下,她就想沉下心來做點功課。雖然公司只規定一周四十小時的上班時間,但想要得到領導賞識,真正的修行都是在這段時間之外的。
這她都跟姜美風講了,可姜美鳳不懂。自從郁玲在深圳買了房買了車,我行我素的生活著,還不打算戀愛結婚,姜美鳳就徹底急了。她搞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那個二十多年都讓父母特省心的孩子哪里去了。她時常念,從郁玲剛生下來那會念起,你小時候多乖啊,喝完奶一睡就是一個下午,我一點事都沒得做,看你看得都無聊了,后山上跑一圈回來你還在睡;到后來一路念書,小學中學的獎狀貼滿墻壁,大學的獎學金拿到生活費都不用家里出。就連工作,雖說不是她最滿意的公務員或銀行,但這是不送人情不托關系,硬錚錚憑實力找的啊。一畢業就有六七萬年薪,三年后漲到六位數,還一聲不吭不要家里支援一分錢就買了一棟小公寓,放眼望去,郁家那個街區里就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子女。
沒錯,郁玲曾是郁治平和姜美鳳的驕傲,尤其是認清郁明這個懶散兒子的真面目后,郁玲是撐起郁家的門楣。可這也成為了曾經的無上榮光,大抵是郁玲過了27歲,街坊在聽她說起女兒的種種神勇時,終于找到了應付的武器:“你女兒有男朋友了嗎,結婚了嗎?”
姜美鳳回到家,想了會,才琢磨出那人的臉色。媽呀,這世道變太快了,學習好不如工作好,工作好不如嫁得好,自力更生算什么,天上砸餡餅才會羨煞旁人。這會街區排行第一的女兒已是老林家那個娛樂節目主持人,學習年年吊車尾,高考分數只有郁玲的三分之一,上了個離家三公里的藝術大專,畢業了還在家里窩了兩年,不知托了什么關系塞進了市電視臺。去年時來運轉,嫁了本地一位房地產小王子,回娘家開的都是保時捷跑車。
姜美鳳心塞了,她開始張羅郁玲的相親。郁玲條件不錯,她振臂一呼,一起跳廣場舞的老大姐們都樂意當紅娘,一時間男孩子的照片雪花一樣塞她手里。她專程去了趟深圳,讓郁玲挑揀幾個回去相親。郁玲不肯,姜美鳳苦口婆心的勸,玲玲啊,你都27歲了,談個朋友要一年多才能結婚,懷個孩子也要十個月呢,這還是順利。所以不能再拖了,一拖就奔著三十去了。女人三十還怎么嫁人?挑不到好的,急死個人啦。
頭幾次相親,郁玲挑揀著去了,她原以為姜美鳳也就熱衷一陣子,過了那個勁就不會再折騰了。可她遠遠低估了她娘的斗志,姜美鳳一連熱衷了好幾年,搞到最后郁玲都不敢回家了,尤其是春節這種盛大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字存文都沒有,我會更很慢的。
☆、第2章
第二章
姜美鳳打了親情牌之后,話題一轉:“明天大年初一,我和你爸,還有小明到你這邊來。”
郁玲頭大:“你們要干嘛?我就一張床一張沙發,睡不下你們三個人。”
“干嘛?”姜美鳳反問:“我養了三十年的女兒不肯回來和我們團聚,我們一家子找你去還不行啊。沒地方睡訂酒店去!”
郁玲強忍住要掛電話的沖動:“年一過完,我就回去,行了吧。那時人少,票也不緊張。”
姜美鳳不容商量的口吻:“我們過來。”
郁玲怒了:“你到底要干嘛!我家里什么都沒買,沒年貨沒果盒,多余的碗筷凳子都沒一只,你能不能讓我歇歇!就歇這么幾天!”誰說母女倆有說不完的貼心話,郁家這對母女這幾年已經變成了炸藥鞭炮,總歸是要炸的,看誰先點著誰。這樣的話,家里無疑要有人擔當滅火的消防員角色。老爸郁治平未等姜美鳳醞釀情緒,已搶過話筒:“玲玲,是這么個事。前兩天碰見你良叔,和我說起,他有個外甥也在深圳,32歲,念的中山大學碩士,在地稅局上班,主任科員。我看照片啊,人長得還行,條件也真不錯。他過年也不回來,就在深圳。你啊,就見個面,吃頓飯,我們也過去看看,不費什么事,你放心好了,爸爸曉得你也煩。”
郁治平的話說得慢條斯理,他天生就有這等慢下來的本事。當年姜美鳳生郁明時早產,人到醫院了,火燒眉毛一般的滿世界找他去醫院里簽字,他還愣是在街區廣場邊上看人下完那局棋才走。
郁玲一聽他說話,就想起媽媽揚起的眉毛,也就不好意思再接著點鞭炮,岔開了問:“哪個良叔?”
“就我們家前頭廣場里賣摩托車的趙可良。他如今過得可好了。他大女兒去了美國,嫁了個美國佬,生了三個孩子,他現在是家里住半年,美國住半年,日子過得好逍遙的,這次回來我一見他,曬得跟個非洲黑人一樣。”
姜美鳳不樂意他說別人家的好,湊過來往話筒里講:“你管他哪個良叔叔!那個小鄭啊,答應了,等我們一過來,他就請我們吃飯。”
“我不見。”郁玲斬釘截鐵三個字,電話已被姜美鳳再搶了回去:“你說不見就不見?你好意思啊。郁玲,我問你,你都快三十歲了,你有過個男人么?你長得很丑嗎?你殘廢嗎?你心里有問題嗎?別人家差你一頭的女孩子都有人追。你呢,有男的追過你嗎?你有過女性的魅力嗎?只會跟我們講工作工作,我一點都不想聽。你工作還努力些,屁用都沒得!”
郁玲靠在桌子邊站累了,緩緩坐了下來。她覺得姜美鳳的嘴巴真惡毒,就算她確實從沒有人追過,她自己對這樣的事實也不會感到高興,但再怎樣,也不需要做娘的來說出這個事實,連帶把她為之努力的工作事業和絕不混著過的人生都給貶低下去。
郁玲想,為什么她不能換著說幾句:閨女啊,是他們沒眼光,我們不需要委曲了自己。媽媽支持你,你照自己的心意去找,肯定能找到比他們強幾多倍的。當然,郁玲也不需要感到委屈。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信奉的是打擊哲學,親人間并不需要舌上生花,而是忠言逆耳,所以姜美鳳這樣的父母多得不得了,不是郁家獨占。他們一方面說自己愛兒女愛得不得了,終年累月的犧牲,可反過頭來,只要子女稍怠慢了,立馬就能在言語行動上施以閃電的報復。
郁玲幽幽的說:“你們過來啊,悉聽尊便。我啊,現在、馬上就買一張機票,能飛哪里是哪里,正好我也好久都沒度假了,要不去趟巴厘島,暖烘烘的沙灘上躺著也不錯。一年到頭我就那么幾個假期,春節、清明、五一、端午、中秋、國慶,元旦,您大人,能有不鬧的時候嗎?你越鬧,我就越想要清靜。”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再關機,趿著拖鞋上了樓。她可以想象姜美鳳暴跳如雷,恨不得乾坤大挪移來到她面前掌摑她的樣子;郁治平呢,肯定會搶過姜美鳳手里的手機,怕她砸爛了,順便說,莫氣了,莫氣了,都大年三十了,好好過個年再說吧。反正他就是這樣一天哄一天的過日子,以前婆媳三天掐一次架,他這樣哄,后來郁明到了叛逆期,母子摔一屋子的東西吵,他這樣哄,現在母女吵架,他還是要天哄天的挨過去。他渴望相安無事的日子,其實從來就沒到來過。
至于郁明呢,百分之兩百的癱在沙發上,腿搭在火桌上,手里拿著遙控器,不停的換電視頻道。雖說他這么大了,已經沒什么吸引他的電視節目了,但二十五歲的男生,也不去找份事做,小氣娘給的零花錢又只有幾個銅板,出去和狐朋狗友唱個歌吃個燒烤都不夠,丟人現眼的,除了在屋里宅著還能有什么消遣。郁玲想他最多側一下頭,嘴皮子扯個奚落的笑:你們管這么多閑事做什么。
她還是想錯了。郁明這次沒有置身事外,他從火桌邊起來了,看著還在不停抱怨的姜美鳳,抬了抬下巴:“你又惹她做什么?她不愿意相親就不去相親,不嫁人就不嫁人,她有房有車的,你擔這么多的心做什么?”
姜美鳳指著他說:“沒良心的,她是你姐姐,我不擔心啊。”
郁明聳肩:“她不領情啊,哪里是我沒良心。你要不惹她,說不定她去巴厘島還會帶上我呢。就算不出國旅游,好好的跟她講句新年快樂,沒準她還會給我兩千塊零花錢。”
一直低著頭的郁治平也說了句:“你就知道問你姐姐要錢。”
“她給過我幾個錢啊。同是一個娘肚子里出來的,她天天吃香喝辣的,我在家里被你們嫌棄死了。去年她公司組織去韓國旅游,我要她捎上我,死活都不肯,無情無義。”
“曉得她無情無義,還要我幫你去講。”姜美鳳說。
郁明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架起腿,拿起遙控器,一副講不講隨你們的樣子。郁治平嘆氣,擺了擺手:“明日再找她去說。”
怕了姜美鳳的火爆性子,這事郁治平單獨打電話和郁玲說的。雖是女兒,他還感覺有些不敢開口,女兒隨娘,郁玲這兩年的氣焰比姜美鳳都高,說話不中意的,隨時拉下臉來,好像父母在她那里,也跟平常人一樣,沒什么情面在。可要說她沒孝心,去年他生日她專程回來,花大錢給他和姜美鳳買了保險,說你們以后不要指著郁明過日子,自己手里有錢自己攥緊。郁治平知道,她說得是對的,做得也是對的,可總是感覺寒心啊。
他說玲玲啊,爸爸也沒打多少電話求過你,這回有事還是要跟你講。
郁玲一聽,就知道是郁明的事。郁治平心寬性慢,她不結婚這件事在姜美鳳那里幾乎成了恥辱,在郁治平這里倒還是心平氣和的。這么多年,她唯一看過郁治平暴怒的一次,是郁明上初三,逃學去網吧,期末考試都不參加,姜美鳳去把他捉回來,網吧門口,他反手一推,把娘推倒在地上。姜美鳳哭著打電話要郁治平過去,這回郁治平倒是沒拖時間,和大一寒假回家的郁玲一起去網吧,門口就看到呼天喊地的姜美鳳,和邊上無動于衷的郁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