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寒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番話怎這般的流氓無恥!他以什么身份說出,又憑什么說出,搞得她這般難堪!
梁清也不由自主地輕輕抬了抬舌頭,舌頭中間圓頭的舌釘觸及到了上顎。
這是她在身上打下的第一個孔洞。在訓練的那段日子里,突然的有一段時間她是那樣抑郁痛苦,找尋不到活著的目的。
她是梁律民眾多的私生子之一,她的一生只有兩個選擇:加入血腥殘暴的奪嫡爭權之戰,或是退而戰隊成為幕僚人才。
人人或為錢或為情趨之若鶩,可對梁清也而言,這些不過是些個可以棄之如敝履的物什罷了,她瞧不上也不需要。這世界如此之大,沒有她所渴求之物,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掙扎于一片虛無。
梁清也隨意選了一個人效忠,挑了最被針對最是易死的太子黨一派——梁律民明媒正娶正妻之子梁濟手下的一把刀。
既然選了第二條路,又選了一個暴君當頭頭,梁清也受梁濟安排進了梁家私底下培養死士的訓練營。年僅十歲的她就這樣毫無選擇地過上了日日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煉獄一般的日子。
進到里頭最廉價的就是會動會思的活人,只有麻木不仁、嚴守紀律的機器才是最好用趁手的工具。所以每個人被迫拋棄尊嚴、扔掉廉恥,他們什么都不用想,皮鞭在每個人的靈魂上都深深鐫刻上了服從二字。做錯了事要挨打,訓練不過關要挨揍。熬出頭來的梁清也再回憶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她只能記得住餓與疼。
不知從何時起,梁清也開始越來越時間長的發呆,訓練時常常盯著手里的槍怔愣,幻想著槍口對準自己腦門兒后自己扣下扳機。被子彈穿過太陽穴絕對是疼的,但她身上早就沒有一塊兒好肉了,日日夜夜積累下的疼能有這轉瞬即逝的疼難捱忍嗎?忍過去就解脫了,多么誘人。
梁清也想,何不如死去,反正無牽無掛一身輕。她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一具行尸走肉活在世上是多么浪費資源的事。然后,她見到了往日站在舞臺上風光無限的媽媽,像條乞食的惡犬一般,死死扒住她的腿不放,面上扭曲要她好好效忠梁濟,等到梁濟登基那天,就是她弄死曾經膽敢瞧不起她的四房太太的那一天!
梁清也盯著媽媽喋喋不休的嘴與猙獰可怖的臉,一瞬間好似化作了風云詭譎大海里一葉扁舟,被滔天巨浪打翻,就此無聲無息沉默。
原來要活著啊。梁清也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臉不是她自己的,是媽媽的。原來得活著啊。
梁清也站在頂樓,夜風并不柔和,呼呼作響。她閉上了眼,幻想自己勇敢地飛向遠方,然后肉塊碎裂一地。苦難既然把她推到懸崖的邊緣,再睜眼,她站到了梁濟身邊兒了。
梁清也神情冷漠地旁觀著在梁濟腳下痛哭流涕的男孩兒,那男孩兒可真是瘦,皮包骨,像一具骷髏??赡悄泻旱难垡彩钦媪?,明锃锃,像一捧火焰。
她面無表情地目睹了一場暴行,等到了尾聲,垂下眼聽梁濟下清理垃圾的指令。一直到梁濟離開,她也沒得了任何指示。
“操你媽,死梁狗!”
梁清也轉身離開的步伐一頓,猛地回頭去看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孩兒。
“操,別讓你爹我逮住機會,哪天看我不干死你!”白湫廉齜牙咧嘴著罵罵咧咧,全身上下沒一處得勁兒,難活的他翻來覆去打滾兒,“下死手的狗東西!”
長這么大,自己有罵過這么臟的話嗎?梁清也無法收回目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男孩兒難耐地翻滾,聽男孩兒的破口大罵。長這么大,自己有試著反抗過一次嗎?
她好像埋怨過很多人,但惟獨略過了軟弱的自己。梁清也神色恍惚的離開。原來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怨天尤人的膽小鬼啊。
舌頭被穿孔鉗夾住,梁清也定定地看著一根長針穿過定好的點位,一陣刺痛傳來,那一剎那她的腦內閃過了很多零碎的畫面,但最強烈的是一股前所未有活著的感覺。
梁清也對著鏡子伸出舌頭,一顆黑色低調的舌釘鑲嵌在其中。她愣愣地去摸不知何時淚流滿面的臉,才猛然驚覺,原來她也是想好好活著的啊。
在穿了舌釘沒多久,梁清也作為梁濟手底下的清道夫,奉命收尾港口刺殺失敗的剩余黨羽。她在外頭等候前去營救梁濟的人發出指令,等到清掃活動接近尾聲,她接到指令前去接應逃出來的梁濟。
“姐,麻煩你趕緊帶梁哥走了?!?
梁清也根據實時動態跟蹤器所顯示的,快速趕到梁濟所在的位置,未曾想居然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男孩兒臉抽搐個不停,夸張地齜牙咧嘴,上半身白t血淋淋的。他一手捂住自個兒肩膀,一手穿過梁濟腋下攙扶住梁濟。
“姐,勞煩您嘞?!毖巯逻@場景
容不得梁清也多震驚,男孩兒腿已經開始打擺了,顯然是到了強弩之末。梁清也趕忙從男孩兒手里頭接過一瘸一拐的梁濟,把他護送到外頭等候的車上。
“呼……”白湫廉長出一口氣,這死梁狗怎的這般重,自己怎的也這般凄慘!身上開了個洞不說,又得對這個大少爺噓寒問暖傷著沒,還得擔驚受怕護好他,給他完完好好扶出去!要不是看他崴了腳,就剛才一出來那門兒絕對要狠揍他一頓出了這口惡氣!
梁清也在回程支援路上,再一次撞見了白湫廉。男孩兒朝她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看見梁濟搖下車窗喊他,小步跑了過去,沒再給她一個眼神了。
梁清也說不出這縈繞在心頭的感覺是什么,難以言喻,但可以肯定的,嫉妒是要多一些的。大概是因為遇見了一個身上有自己曾最想擁有的所有美好特質的人。
這人的處境和自己比似乎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她沒辦法用經歷過的悲慘遭遇來安慰欺騙自己了。這人就是這樣,身處磨難之中但仍熠熠生輝,他活成了自己曾最想成為的模樣,這怎能不讓人深深嫉妒呢?
負隅頑抗的人潛力最是大,心里藏著事兒的梁清也一時不察,被個還剩一口氣的小嘍嘍開了兩個洞:小腿一處,側腰一處。一開完槍就咽了氣,沒給人留一絲兒報復的余地,真真是惡心壞了人。
梁清也苦笑一聲倒了地,不知道因為這個小紕漏梁濟那廝又要抽自己幾鞭子了?
或許是因為穿了舌釘沒多久,她又什么都不忌諱傷口發了炎吧,梁清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每個關節都疼,每塊肌肉都酸,忽冷忽熱,是發燒了吧。
半睡半醒之間,有什么東西在自己的嘴唇上作亂。梁清也腦內警報作響,猛地起身,抓住來人的手腕,把他狠摜倒在地。
“哎喲!”響亮的哐當一聲響起,那人發出一聲慘叫。
梁清也雖然醒了過來,但不算清醒,條件性反射往枕頭底下摸槍,結果掏了個空。梁清也眼神凌厲,是把她的槍偷走了嗎?她強忍暈眩不適看向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的暗殺者。
“我去,姐姐你這是搞什么?”白湫廉正專心致志地拿棉簽蘸水,給昏迷了兩三天的梁清也潤潤唇,本就毫無防備,哪能經得起梁清也那突然一下,直接撞到了在身后放瓶瓶罐罐的小推車,整個人躺倒在上面。再加上就剩一只好胳膊,另一只胳膊剛被開洞沒幾天,他像一只可憐兮兮的翻車魚一樣,好胳膊在地上來回摸索,試圖找到一個支撐點,半天起不來。
梁清也一愣,裝藥的瓶瓶罐罐好些個都是玻璃的,這一下倒好,大多都碎了個稀巴爛,鋒利的殘渣在白湫廉身上留下不少小口子,原本裹著白紗布的左肩膀也因著大力滲出了紅血。
“抱歉……”梁清也低聲道歉,無措地看著滾到自己腳下的水杯和撒了一地的水,旁邊還孤零零躺著一根兒棉簽,不由自主舔了一下濕潤的嘴唇。
白湫廉看她要下床,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就是要起身,結果一下子從倒在地上的小推車上滾了下去,地上還殘留著碎玻璃渣,這一下倒好,整個人全壓上面了。白湫廉又是哀叫一聲,但也不敢多緩幾口氣,趕忙一只手撐住干凈的地兒站了起來。
“噯噯噯,姐姐姐姐,你這是干啥???”白湫廉幾步走過去,抬起好胳膊攔她,受傷的那只就輕輕推她的肩膀,要讓她好好躺在床上養病,“這下頭一堆水和玻璃渣子,你這光腳板就要下來摔上一下可咋辦?這液還輸著呢,不怕走針啊?趕緊的躺好睡吧,不怕崩線?。吭僬f咱這燒都沒退呢。”
梁清也不說話,也沒反抗,順著白湫廉的力道躺回去,靜靜地看男孩兒細心地給她掖好被子后,轉身去飲水機那兒倒了一杯水擱在自己床頭。
“姐姐,渴了就喝哈,我找人收拾收拾?!卑卒辛χ呵逡矓[擺手,轉身就要開門。
“為什么不罵我?”眼看白湫廉兩腳都要踏出去了,梁清也冷不防地開口。
白湫廉聞言轉過身,不在意地笑了笑,“這是點兒啥事啊。你的工作我多少也有所耳聞,這反應不就是情有可原了?本就是我冒犯在先,我再罵你多不識好歹。”
該是為了方便換藥,白湫廉穿的是個大白背心,肩膀滲血一塊兒格外明顯了。梁清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白湫廉紅彤彤的肩膀,嗓子里頭不知道梗塞了什么,讓她有點兒想要嘔吐。
白湫廉被梁清也一個勁兒瞅锝發毛,不自在地搔搔頭,看她也不說話,只好干巴巴地開口道:“沒事兒,別看著流得嚇人,其實就是個小擦傷,我一會兒到廁所沖沖就行。”
梁清也用力閉閉眼緩了緩神,打量著面前這個局促不安的男孩兒,復而開口:“你想要什么?”
“啊?”白湫廉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回答,“要你快點兒好起來?”
梁清也聽見這話,抄起一旁的塑料水杯,朝白湫廉扔過去,水一半兒洋洋灑灑在半空,一半兒全淋在了懵了的白湫廉身上頭。梁清也見了此情此景,再也忍不住內心的煩躁,咆哮著:“滾,滾出去!”
白湫廉還是云里霧里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洗了個澡,看著梁清也崩潰的模樣,隱約察覺到是自己搞的,趕忙帶上門出去不再礙她的眼。
梁清也坐在床上,后腦抵在墻上,急促地喘氣。她不知道怎么了,聽見那熨貼話的一瞬間,她頓時化作一頭狂暴的野獸,無法自控。
白湫廉出去沒一會兒,就有人進來打掃地上的殘渣。梁清也冷靜地等他們打掃好出去,然后暴起扯下手上的針頭就要捅到自己的脖子上。她為這樣失控的自己感到惡心!可臨到離脖子上大動脈就差一毫,她轉了個方向插進了自己的耳垂。
梁清也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床上,合上雙眼。感受著疼痛,體悟著什么是存在。說好要活下去的,不能半途而廢啊。
到了午飯時間,白湫廉手里提著個盒飯,走到梁清也病房門口,戰戰兢兢地按下門把手,探頭探腦地朝里頭張望,結果直接和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的人對上了視線。
“哈哈,到吃飯時間了,”既然被人發現了,白湫廉也不打算掩耳盜鈴了,尷尬地笑了一聲,推門走進去。
白湫廉把飯放到床頭,彎腰從床底掏出來一個小桌板,然后蹲在地上把桌子正面放在自己腿上,一個一個把桌腿掰直,接著抓住底面兒舉起來擱在梁清也腿兩邊兒。白湫廉把手放在桌面上搖了搖,確定穩當,才把飯拿到上面打開,他撕開一次性筷子的紙皮,掰開筷子后又兩根兒相互摩擦一下去去上頭小木刺,討好地遞給梁清也。
“醫生告我這幾天最好都別吃油膩的,肉火氣大不利于病好,”白湫廉咧嘴一笑,“別看這清湯寡水的,味兒還不賴呢?!?
“不賴?”梁清也接過筷子,柔和地說,“什么意思?”
白湫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由自主就用了家鄉那邊兒的字眼,他狀作不經意的模樣快速打量梁清也的表情,她似乎心情不錯,于是他這才放松地笑著回復道:“就是不錯的、好的意思。這菜味道不錯的?!?
“為什么要來看望我?”梁清也緊緊盯住男孩兒的肩膀,那處已經換成了新的白紗布。
“不是看望,”白湫廉坐在一邊兒的沙發上正狼吞虎咽,聽了問話趕緊把嘴里嚼的窩頭咽下去,“是照顧。梁哥在幫里頭找人來看照姐姐你倆月,每個月給一萬,包含了工資和日常給姐姐的花銷,我一聽這待遇不錯,毛遂自薦過來嘍?!?
梁清也倒是有些驚奇地看他了,她本以為會聽到些虛與委蛇的理由,畢竟男孩兒剛才的笑屬實諂媚,但他這般誠實反而不知道讓她如何是好。
白湫廉見梁清也沉默不言,急忙豎起三根手指舉在耳邊表明誠意:“姐姐呀,你可別誤會!不請護工是梁哥怕有心術不正的混進來害你,絕對不是我怕多花錢!每天吃的我絕對往貴往好了的買,我定不會做陰奉陽違這種喪良心事兒的!”
梁清也還是不說話,眼神失焦,不知道思量什么。白湫廉忐忑不安地掃視一圈梁清也手邊兒的東西,生怕有什么尖利的東西在她扔自己的時候反而傷了自個兒。半天等不來個回應,白湫廉實在受不了這空氣凝固一般的氛圍,謹慎地開口:“姐姐,我要是有啥沒做好,你盡管和梁哥說。實在不行咱就換個人!”
“傷口都沒好,為什么要攬這活?”梁清也平復了一下心情,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白湫廉不以為意地聳聳受傷的那邊兒肩膀說:“小傷,小傷?!敝饕€是梁狗給的忒多了啊!白湫廉默默在心里加上一句。怕梁清也誤會,白湫廉趕忙又添了一句:“這傷不礙事兒的,能好好照顧姐姐的。不過姐姐要是覺得我干的不好,隨時和梁哥說換了我就行。”
這慌亂著忙的模樣像極了一只被主人訓練好的小狗想上廁所,但半天找不到尿盆,急得夾緊尾巴在原地轉圈,真是又可愛又想讓人再多欺負一下。梁清也也確實這么做了,她挑挑眉,調笑地對男孩兒說:“我現在想上廁所了,怎么辦?”
梁清也沒有羞恥心這玩意兒,就算被人看光又如何?她的禮義廉恥早就在集中營里頭全喂狗肚子里頭了,她學到的只有為了達成目標不擇手段,陪男人上床又算什么,能掉一塊兒肉下來嗎?所以哪怕盯著白湫廉的視線,她也能面不改色脫下褲子當著他面兒撒尿。
這話一出,白湫廉的臉刷一下紅的滴血,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垂下頭不敢看梁清也??蛇@害羞勁兒也沒持續多久,白湫廉瞥見一旁小推車上的紗布,拿到手里頭,接著走到梁清也手邊兒轉過身,把紗布放在自己眼睛上,繞著裹了四五圈,然后綁好在腦袋后頭。
“姐姐,放寬心,我現在就一瞎子。你就把我當那活拐棍兒就行,攙住我然后指使我朝那兒走就行了!”白湫廉中氣十足地大聲道,他似乎為自己的聰明腦瓜子十分得意,情不自禁地顛兒顛兒抖腿。
梁清也一手搭在白湫廉肩上,一手撐住床下了地,扶著他亦步亦趨地小步走。梁清也不由自主地去看白湫廉的神情,瞧他喜不自勝驕傲得意的笑。
現在變成了一只學會了新指令被主人獎勵的肉干兒的小狗啊。梁清也終于拋卻一切心緒,
開懷地笑了。
白湫廉是個一諾千金的人,說要好好照顧梁清也,就必然要做到做好。白湫廉雷打不動一天來三次送飯。早上五點半多買好飯,輕手輕腳放在床頭柜上,不吵醒還在熟睡的梁清也。醫院離學校有一截兒距離,白湫廉一出來醫院門立馬狂奔去趕公交。
中午休息時間不長,要是撞上了放學大部隊更是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出了大門了。學校里頭老師多少都知道白湫廉和梁家那小太子有點兒不清不楚的關系的,往日里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行為大多都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所以白湫廉毫不手軟,直接狐假虎威耍特權,最后一節課翹掉去醫院給梁清也打飯,下午再踩著點兒上課。
白湫廉是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從小到大午休習慣了。雖說來了南邊兒吧人家們沒這習慣,但他還是會硬從縫兒里擠出點兒時間中午睡上一覺的。但照顧梁清也這段時間,白湫廉每次去醫院路上一來一回耗掉不少時間,而且回程公交車上他也不敢睡,生怕坐過了站。早上起的早晚上睡的遲,中午也沒時間小憩片刻恢復精力,這導致他下午第一節課必然是昏昏欲睡。
早上誤一節,有時候累得不行睡一早上也是常事,下午又誤一節,積少成多,白湫廉又不是頂聰明的學生,現在年級第一的成績是他拼老命換來的。在這段操勞日子里的第一次月考,毫不意外他掉到了年級五十名。本來白湫廉還無所謂,但這下可好,找他代寫作業的單子一下子少了一半兒。氣得他有一天晚上給梁清也掰好筷子后,轉身就躲到廁所里大哭了一場。
白湫廉怕梁清也多想,哭得極為克制。誰成想這醫院的單人病房隔音并不好,白湫廉罵了自己多久梁清也就清清楚楚聽了多久。
“你以后可以不用來了。”梁清也看著不停地吸溜鼻涕、眼睛哭得紅腫的白湫廉,男孩兒出來之前可是好好洗了把臉,結果哭得太狠,這杯水車薪的涼水根本毫無用處。
梁清也知道是自己拖累了男孩兒的學業,自厭的同時也被白湫廉的淚水引得想哭。她又要被當作累贅推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心里酸澀不已,暴戾的情緒又躥到心頭,誘惑她去用床頭白湫廉給她帶飯用的保溫杯,把他砸個頭破血流,懲罰他的始亂終棄。
梁清也的指甲焦躁地扣著被子底下的床單兒,深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狂躁的情緒開口道:“我會自己掏錢找個護工,不和梁濟說,你還能拿到錢。”
晚上白湫廉是不走的,就將就在旁邊的折疊床上陪梁清也一晚上,隨時照應。梁清也不愿意穿紙尿褲,也拒絕使用尿壺。有時候她喝得水多了,難免起夜次數會多一些。白湫廉為了照顧她精神常是緊繃的,又在陌生的環境,睡眠輕了不少,有時候梁清也起身動作帶起來的細微摩擦聲都會把他給驚醒。
睡眠不足又操勞,是個人都會精神衰弱。但盡管如此,白湫廉也從來沒給梁清也耍過一丁點兒臉色、埋冤指責過一句。他只會在梁清也再一次在半夜吵醒他時,露出一個萎靡不振的笑容,打個哈欠迷迷糊糊摸索過一邊兒的繃帶緩慢地纏好在自己眼睛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梁清也身邊兒來。
有會梁濟找白湫廉交代事兒的時候順帶看望一下梁清也,一推門就見梁清也攙扶住蒙眼的白湫廉慢慢挪動到廁所。
梁濟皺了皺眉頭,訓斥道:“梁清也,你是不是有點太矯情了。穿個紙尿褲會死嗎?你是非要等崩了線就開心了,不想出院了?非要這樣折騰人?!?
梁清也溫順地低下頭,恭敬地聽著梁濟的訓罵。或許是這幾天和溫柔包容的人待久了,忘了自己早就不配有可以任性的資格了。她正要開口應下,就被白湫廉打斷了話頭。
“這是啥話,一點兒都不折騰,兩秒鐘的事兒能有多麻煩,”白湫廉狗腿地湊到梁濟跟前,打哈哈道,“梁哥消消氣兒嘛,是我硬不讓姐姐穿紙尿褲的。穿那玩意兒干嘛呢,鼓鼓囊囊一團捂得多不舒服嘞,更何況這大夏天熱得起痱子咋辦?”
“讓你說話了嗎?”梁濟抬眼看了一眼在一邊兒急得團團轉轉的白湫廉,一股子悶氣憋在胸膛。明明是在替這瘦猴兒說話,怎么這么不識好歹?梁濟慣不是個能忍耐的人,直接抬腳故意踩到白湫廉那條壞胳膊上,把人踹翻在地。
白湫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人仰馬翻仰倒在地上頭了,肩膀傳來的疼痛緊隨而來,他面上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眼淚狼狽流下,心里頭已經淚流滿面了。這下好了好不容易縫好的線又讓這傻逼給踹開了,一會兒又得挨針了!操他媽的!
白湫廉真是想狠啐一口,這陰晴不定的貨色咋不講武德突然發難,但到了嘴邊兒又是徹徹底底變成了另一個樣兒:“梁哥教訓的好!看我這嘴賤的,插什么話!踹得好!”
“這么喜歡賺錢嗎?”梁濟背光面朝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白湫廉,臉上的表情讓他捉摸不透。
“必須的!”白湫廉心里有翻了個白眼,問出這話腦子多少有點兒病,要是不愛錢,誰會上趕著當街流子?但這話似乎說得不中聽的很,白湫廉趕快又補上一句:“唉,但主要還是喜歡在梁
哥您手下干活的快樂啊!誓死效忠龍幫!”
“是嗎?”梁濟被這話逗樂了,睨了一眼坐在床上低著頭不發一言的梁清也,從褲兜兒里掏出皮夾,數了數里頭的錢,沒幾張,但都是外鈔。
梁濟把里頭大面額的鈔票點出來夾在指縫間,玩味的朝白湫廉說:“你不是喜歡錢嗎?來,現在跪著像狗一樣爬過來,再叫兩聲,這幾張美鈔全是你的了?!?
梁清也聽見這話,狠狠攥緊手下的棉被,她幾欲要開口好好辱罵梁濟一番,可這話到嘴邊兒是怎么也吐不出,她可悲的發現,她仍舊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膽小鬼罷了。
“哎,好嘞!”白湫廉還屁股坐在地上,一聽這話猶豫不過三秒就是應下,雙眼泛光地死盯梁濟指尖兒的鈔票。他眼神老好了,瞇起眼睛數了數??烤尤挥邪藦?,看頭像約莫是百元大鈔,而且現在匯率還是一比八。對不起了梁狗,你要當這個冤大頭他白湫廉就不客氣地趁人之危了!
白湫廉一個翻身正面朝下,先是支棱起兩個膝蓋,然后再曲起好胳膊的關節支在地上,壞的那條因為剛受了傷使不上勁兒,只好耷拉在地上拖著走。因為就三條腿供白湫廉趴,再加上還得小心不能壓著一條胳膊,他爬得搖搖晃晃,爬得艱難又緩慢。
梁清也從未感受過如此難熬狠戾的酷刑,每一秒的無限延長,她克制不住去看在地上像條毫無尊嚴的狗一般爬行的男孩兒。她看男孩兒因疼痛冒冷汗的額頭,看他強忍不適而咬緊的牙關。分明受辱受刑的不是她,她為何會感到一條虛無的繩索勒緊了她的脖頸要置她于死地?
總算爬到了梁濟腳邊兒,白湫廉乖巧地跪著,毫無心理負擔地汪汪叫了兩聲,眼睛一直如狼似虎盯緊梁濟手里的美鈔,恨不得立馬就化作惡犬叼嘴里頭。
“嘁?!绷簼湫σ宦?,對著白湫廉的臉扔下了美鈔,沒砸中,但卻不偏不倚掉在了白湫廉褲襠的位置。
白湫廉也沒想太多,反正梁狗時不時就抽一下風,喜滋滋地拿起掉褲襠錢揣兜里,余光瞥見梁濟要走,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給人送到了門口。
“為什么……”梁清也心緒復雜,斟酌再三對著蹺二郎腿坐椅子上樂呵呵數錢的白湫廉詢問道,“要維護我?”其實她更想問,為什么他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把尊嚴踩在腳底下,她既怕戳到了痛楚,又怕聽到害怕的答案,所以最終話到嘴邊還是拐了彎兒。
“本來就是啊,穿著多不舒服,而且心里頭也過不去那道坎兒吧?!卑卒辛稽c兒沒嘗出梁清也沙啞的嗓音里潛藏了多少波瀾,沒心沒肺地應著。
“我以前皮的很,膝蓋骨錯位過。腿瘸了去學校不方便上廁所,活人又不能讓尿憋死,我自然是不樂意,覺得這么大的人了穿這不讓人笑話死,但他們還是強迫我穿紙尿褲嘍。那玩意兒鼓囊一大塊兒,套上褲子也明顯的很,我坐輪椅上頭被推進去的時候真不想站起來坐到椅子上,就這兩秒鐘我都生怕被人看出來。其實我當時真的寧愿被尿憋死也不想這么恥辱哈哈。”白湫廉抖著腿漫不經心地說,“實在憋不行了,我強逼著自己坐在教室椅子上頭尿,好家伙一股熱流直接浸濕了全部,甚至都到屁股后頭了!那玩意兒吸水是真不行,你媽還側漏濕了我一褲子。趁著大課間他們出去耍,我站起來拽著褲子屁股那一塊兒使勁抖,就想著趕緊干、趕快散散味兒別讓人發現我尿了一褲子。那時候是真想一頭撞死啊,我羞得都快涕泗橫流了!所以我大概不自量力是能懂一些姐姐你的心情的,疼就疼一點兒,麻煩不怕有我在,不穿就是不穿了又能怎樣?”
日后再回想起來那一天,似乎這就是梁清也日暮途窮的開始;那一番話再沒有人對她說過,似乎這就是她萬劫不復的。
“姐姐,對不起,”白湫廉失落地耷拉著腦袋,“讓你誤會了,我這就是到了日子該發瘋了,和你沒一點關系?!卑卒辛嗳嘌劬?,也不多狡辯,只是委屈巴巴地說:“是不是我哪里沒做好???真對不起啊姐姐,姐姐和梁哥說換人吧,今兒還再委屈下我再搭照一天,明天來了新的人我再走?!?
梁清也不敢去看白湫廉的眼睛,她無法面對著陽光的每日匯聚而成的那面墻,那上面她不同的面孔互相重疊,互相連接,如蒼白而沉重的巨大花朵,頑固地被替代,死去。
梁清也無意識地摸了摸耳朵上耳洞的茶葉梗,被她報復似戳出孔洞的皮肉在恢復的日夜里沒有一絲一毫病變發炎的跡象。
在恢復意識的第一夜里,梁清也躺在床上,心里想得太多,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她還在腦海布局著之后的暗殺那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三皇子計劃,就聽見一陣衣服摩擦聲。
梁清也條件反射地調整呼吸放緩呼吸,偽裝出一副熟睡的模樣,趁其不備反擊。這個屋子里只有她和白湫廉兩個人,他要干什么,是這么多天終于露出馬腳了嗎?他是要殺了自己嗎?一想到這個可怖的可能性,窒息感猶如厚重的水面,緊緊地包裹著梁清也喉嚨,無法呼吸,每一次的掙扎都像是試圖在泥潭中掙脫束縛。
屏息凝神好一陣,梁清也拋棄了畢生所學的一切
反擊技巧,她想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那把刀完完全全貼上她的脖頸再暴起,然后殺死白湫廉,順便殺死那個正常人的梁清也。
倏忽間,火辣辣的耳垂傳來一陣冰涼,有什么東西戳刺在上面,但那動作極為輕柔,梁清也幾乎沒感覺到什么痛感。她原以為這就是所有,靜待幾秒,耳垂又傳來絲絲縷縷的痛。
一只手溫柔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那人離得是極近的,呼出的熱氣全部噴灑在自己發間,引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人把什么東西捅進了還腫脹的耳洞里,來回左右試探想要穿過去。耳垂上估摸是有什么穴位吧,被這么一搗鼓梁清也有些頭暈目眩和反胃惡心。那人真是耐心到了極點,不愿粗魯地直接捅穿爛肉穿過去茶葉梗,輕輕柔柔地反復試探,勢要把不適疼痛降到最低。
“呼?!蹦侨碎L出一口氣,總算把那小棍兒卡在耳洞里頭了。這還沒完,梁清也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兒,耳朵又是一燙,里里外外被擦了個遍,那人才算罷休。
等到有一個人綿長的鼻息徘徊在屋里,梁清也眼角那滴要落不落的淚水才終于順著眼角滑進發絲里,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留下吧,”梁清也輕輕摩挲著耳垂。人都是自私的,她自然不能免俗,“繼續照顧我吧,白湫廉?!?
或許此時還算天真的梁清也不會想到,日后躺倒在碼頭上的她,會因為這簡單一句話而頓時亮晶晶的、難以忘懷的眼眸而悔不當初吧?;蛟S她就算未卜先知,也會甘之若飴。
“怎么突然想起這些個陳年爛谷子的事了?!绷呵逡矎目诖鰺煟鹪谧炖稂c了一根。她自嘲地想,真是虛偽啊,梁濟的走狗梁清也,到頭來,把白湫廉推進泥沼的不也有她一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