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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眼神一瞥,懂便懂,無緣領會便罷。
滾燙的茶水注入周瑜面前的瓦杯中,群山寂靜,唯有青松遍野發(fā)出的沙沙聲響。周瑜平素最愛此處,只因可暢所欲言,亦可從不開口說話。愛說便說,不愛說便光喝茶發(fā)呆。
“大師怎知我今日要來,還多備了個杯子?”周瑜想了想,自答道,“是了,多半是魯子敬先從門前過了一次。”
“你倆砣不離秤,秤不離砣。”小沙彌上前,笑道,“魯公子先前也來討了杯茶喝呢,周郎用的正是他喝過的杯子,正好讓我少洗個,省了番功夫。”
智靜將杯遞給周瑜,周瑜雙手接過。小沙彌走上廊前,雙手拉上了紙門,沉悶的拖行聲響后,周瑜與智靜在溫暖的黃光中,形成了兩個剪影。
“前往絲路做生意的商人們還未有消息。”周瑜嘆了口氣,“要是父親還在洛陽當官,說不定舒縣不會如此惶惶。”
智靜只是聽著周瑜說的話,并不表態(tài),只提壺給周瑜注上水。周瑜又道:“瑜自覺較之先父,實在是差得太遠……”
說話時,人影微低,語中帶著自責之意,又道:“不能解家母與眾鄉(xiāng)鄰之憂。”
風過山川,千萬松柏搖曳作響。智靜斟上第三杯,周瑜喝了,沉默片刻,問道:“大師,我在想,是不是過得幾日,親自去洛陽走一趟。”
智靜只是一瞥周瑜,小沙彌便將紙門拉開,恭敬道:“周公子,該下山了,天色晚了。”
說畢小沙彌轉身去拿東西,周瑜將空杯扣在桌上,沉吟少頃,遲疑道:“可我一介平民,未舉孝廉,在京中無權無勢。家中老母秋來懼寒,著實令我……放心不下……唉!”
小沙彌走過來,左手拿著一包草藥,右手提著燈籠,說:“這帖藥給老夫人帶著,周公子請。”
周瑜接過藥揣進懷中,朝小沙彌道:“不送了,我這就回去。”
孰料智靜大師卻親自下廊來,穿上木屐,接過小沙彌的燈籠,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要親自送周瑜下山去。
周瑜轉念一想,忽意識到智靜今日說不定要開金口,告訴自己點什么。畢竟孤山啞寺罕有訪客,管你達官貴人,地方大戶,都被智靜拒之門外。天下聞名的文士,也從不曾勞這清修啞禪的老者親自送出山門,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大師請。”周瑜忙躬身道。
于是智靜一身發(fā)白的僧袍在秋風里飄揚,打著燈籠,走在前面,進了漫天飄飛的牛毛細雨之中。周瑜跟在后面,默默地走著。
山路漆黑一片,唯獨智靜的燈籠在前亮著。周瑜尋思良久,終忍不住開口道:“大師可是有話想說?”
然而智靜腳下不停,帶著這盞明燈與兩人的身影,照過山川,照過松林,照過漆黑的大地,直把周瑜帶到山腳下,喧嘩的舒縣就在不遠處。
智靜將燈籠交到周瑜手里,周瑜怔怔站著。緊接著,智靜雙手合十,朝周瑜行禮。
“大師……”
然而,智靜又做了個出乎周瑜意料之外的動作,他以禪宗參拜的禮節(jié),朝著周瑜行了個跪拜的大禮。
“大師!”周瑜登時有點手忙腳亂,要跪下回禮。智靜卻起身,一轉身,僧袍大袖飄飄,就此離去,連看也不看周瑜一眼。
周瑜手提燈籠,站在山門前,一時間萬千感慨。智靜的意思是……讓自己遠行,還是別有深意?
直站到寒意漸起,周瑜才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中。一進宅內(nèi),登時便有家仆迎上,各個焦急等了少爺大半夜,生火的生火,泡姜茶的泡姜茶,府中手忙腳亂。
周瑜只是充耳不聞,待得換上一身干凈衣服坐在廳堂內(nèi),周母才出來,責備道:“上哪兒去了,這大半天的,家里都快急死了。”
周瑜掰開餅屑喂給白隼,說:“往山上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