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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即便軍備支出略顯高昂,王國上層還是咬牙補上了這支騎士團為財政帶來的虧空這其中的原因不僅僅是女騎士們的常戰常勝,更多的是由于那位傳奇女騎士長以及薔薇之劍在民眾間的呼聲極高,迫使貴族們不得不作出大度的姿態,以免造成民心動蕩。
然而就算那位女騎士長再如何傳奇,也終有老去的一天畢竟她的實力并未突破高階、抵達真正的傳奇。
幾十年的征戰下來,她本可以轉居幕后,作為軍功赫赫的退休將領安享余生,但每況愈下的薔薇之劍卻令這位終生未婚的女騎士惦念不已,始終無法放下這支由她親手帶大、宛如親生骨血般的隊伍。
之前也曾提到過,許多憧憬于騎士身份的女性拿起了劍與長槍,接受嚴苛訓練后成為了薔薇之劍的一員。
但是,夢想與現實的摩擦卻并非單單憧憬二字就能徹底克服的。
隨軍征戰幾年后,日益粗糙的皮膚、逐漸失去光澤的容顏都令那些曾為騎士身份雀躍不已的女人們重新正視了現實。
她們的青春隨著戰爭一同消逝,與她們同齡卻并未加入軍伍的女性都已成家生子,在丈夫和孩子的身邊共度每一年的春夏秋冬,然而她們呢?
除了加入騎士團、得到的王國最低一階的貴族爵位封號以外就只有那一身每到潮濕天氣就可能會遭到暗疾折磨的傷痕而已。
越來越多的女騎士開始想方設法離開前線。
未到三十歲的女人們,多在軍伍之中就開始物色合適的結婚對象,若是找到了愿意娶自己的男人就以回家的名義告假離去一段時日,再回來的時候就已大了肚子,怎么看也是上不了戰場了。
女騎士長在建立薔薇之劍最初就未曾立下任何違背人性的嚴苛軍法,因而面對這些情況即便有心阻止,卻也無能為力。再加上她自身雖勇敢善戰,卻也并非冷血無情之人,忍不下心去處置那些想要脫離軍伍的女人,最終多方妥協的結果便是,薔薇之劍被大幅削減了人員組成,同時從前線調回王城,作為防守力量加至城防軍隊。
自這次調動往后,選擇加入薔薇之劍的人員,就不似最初那些逐夢少女般單純了。
成為騎士,是能夠得到貴族封號的。
哪怕只是貴族中最低的一階,那也代表著與平民的天壤之別。
有了貴族身份,就有機會踏入上流社會,接觸到地位更高、更有權勢的高貴人物這樣一來,就能過上永遠不愁吃穿的享樂生活!
或許會有品德高尚之人產生質疑,人心怎么可能變得這么快,代代相承的騎士精神怎么會如此輕易地被物質的誘惑腐化?
但實際上,若是見過貴族們在香檳美酒中洗浴嬉鬧的場景,再回頭看看擺在平民桌上又干又硬的黑麥面包,恐怕無論是誰都會想擺脫后者那種簡直如犬畜似的生活。
不知何時起,王城中開始出現了一些關于薔薇之劍的流言。
有人說,見到了某某伯爵的馬車停在騎士團駐地外,不多時就接走了一位衣著誘惑的女人。有人說,這個月又有一位女騎士選擇離開騎士團,而某某生性風流的子爵府上新來了個身材窈窕勻稱的情婦,與子爵夜夜笙歌從不停歇。還有人說,每到半夜零時跑去騎士團后門附近的樹林中,就有機會遇到只穿幾件單薄輕鎧的女騎士們,給上幾枚銀幣,她們就會撅起屁股讓人干到爽
在第一代的女團長因病過世后,關于薔薇之劍的傳言便徹底失去了否定的聲音,曾為王國驕傲的女騎士們再次聲名遠揚以騎在男人雞巴上的婊子的恥辱別稱。
誰都不曾料到,身為前康沃爾公爵之女的摩根勒菲,竟會主動提出接任薔薇之劍這個名聲大噪的爛攤子。
而僅短短數年時間,她便實現了一個奇跡這個臟污不堪、墮落進泥沼十數年的騎士團,在第五代領袖的手中重新回到了她的巔峰時期,但誰也不知道這位曾經的公爵之女是如何做到的一切。
只不過,再綻光芒的薔薇之劍并非變回了王國之刃的模樣捅入敵國心腹,而是化作一把染滿鮮血的屠刀,對準那些依附著王國卻也在蛀空其內部的愚昧貴族,血淋淋地挖出他們所有違背五德道義的骯臟罪證,最后借以騎士審判的名義將其裁決。
貴族們不敢當眾違背王國建立之初便定下的、不可撼動的鐵則若一名騎士提出進行公正而神圣的裁定決斗,那么他或她無論最終輸贏都必將一死,作為執行裁決的代價。
決斗的輸贏區別,無非在于勝利者證明了自己的正義,任何人都不能出手擾亂被審者的宣判進行;而敗者既無榮譽也再無裁決資格,被審者無需背負任何罪名,只因為那弱小的失敗者所言均為誹謗污蔑。
但裁決的圣劍接二連三落下,每死去一名薔薇之劍的美麗女騎士,往往就有大人物被一同拉下地獄,貴族們終于坐不住了,而摩根勒菲與她的騎士團也不打算坐以待斃。
充滿了背叛與陰謀的血色內亂,由此而始。
照理來說,洛蘭妮雅不該對此有什么疑問。
任誰都可以代入摩根勒菲愛國心切、想要拔除貴族中那一部分蛀蟲的心情盡管手段過于極端和壯烈了。
但她總感覺不該是這樣的,類似的形容用在這個女人身上總讓她有種不協調,仿佛看到排列齊整的黑白棋盤上出現了一枚刺眼的紅色棋子,給人以格格不入感。
或許是她如今身處王后這個微妙的位置,本能地以小人之心揣摩別人了吧。洛蘭妮雅愧疚地自責道。
但盡管猶豫再三,她終于是問出了最為困惑著自己的那個問題。
那場叛亂的結局凱爵士說是,取得了勝利的舊王室收容關押了戰敗的摩根勒菲十幾天,而后便召集了部分擁王黨對她進行了審判并處以罪刑懲戒。但除了當初參與判決的那一小部分人以外,沒人知道最終的結果是什么,摩根勒菲本人也從此銷聲匿跡所以最后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舊王室要封存當年的真相,不讓外人知曉?
她等待著他的回答。
作為先代國王尤瑟之子,且繼承了王室正統的統治身份,他理應知道這些被舊王室塵封雪藏的秘辛才對。
接下來就只看他愿不愿意告訴她了。
亞瑟的表態沒有讓她等上太久,洛蘭妮雅懸著的一顆心也隨之漸漸放了下來。
王后這是想問,摩根最終的下落?我倒確實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你確定要現在就聽到答案嗎?他輕撫著她服帖柔順的長發,同時意有所指地微笑了下,我個人認為,現在的氣氛還是更適合溫和些的話題。
你的回答,會很不溫和嗎?洛蘭妮雅把話說出了口之后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問了個傻問題。
對罪人的處刑哪有溫和一說。亞瑟似乎是輕嘆了口氣。
凱應該和你提到過了吧,當年叛亂的尾聲時期,原本正在他國游歷的我們一行,受正統王室的地下支持者們邀請而回到卡美洛,隨后以中立的第四方立場介入了平息內亂的行動中當然,這短暫脆弱的中立身份也隨著他們拿出尤瑟王的秘密遺詔、向外公開了我的身世,便徹底與舊王室和貴族實權一派劃開了界限。而梅林的證詞,再加上我的佩劍的出現那把據說只有真正的王者才能拔出、卻在數年前就從石鞘內消失不見的石中劍人們逐漸相信了這個新出現的尤瑟王之子,認為他正是擁有繼承王國權力的正統繼承人。也多虧了這些呼聲,當初的舊王室才沒將我排除在那場審判之外,讓我得以有幸旁觀了整個過程,以及他們對摩根勒菲宣讀的判決。
洛蘭妮雅認真地聽著,生怕自己漏掉一個字,很快就注意到了他話語中的一個細節在對生父尤瑟的稱呼一事上,他從來都是以國王身份相稱,而非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總之,壓在摩根身上大大小小的罪名加起來幾乎難以數清,最后還是尤瑟王提出,看在其前公爵之女的身份上酌情判刑。于是擁王黨統一意見后,一致決定按叛國罪論處以流放之刑,她今后終生都將不得再踏入安格琳境內半步。
叛國罪,和流放么洛蘭妮雅喃喃復述著當年的判決,覺得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不論如何,摩根勒菲終究有著貴族的身份,即便她的父親康沃爾公爵早就因病過世,爵位也由她的長兄繼承,但她依舊是貴族這個龐大利益團體的一員,為了保全最基本的體面,再加上其所作所為實際削弱了貴族實權派的勢力,舊王室終究還是不會給出死刑判決的。
再之后發生的事,就是她能了解到的那一部分了。
以監國名義把持了數年王室權力的舊王室烏里恩王一派,視突然出現的亞瑟為眼中釘,而受到內戰影響的貴族實權派又樂得見到新舊王室爆發矛盾,從開始就擺出隔岸觀火的態度。
但局勢的發展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這位有著王子身份的年輕騎士看似勢單力薄,卻毫不氣餒于自己強敵環繞的糟糕處境。他在極短的時間里一步步組建起了忠于自己的后備力量,以智慧化解陰謀,憑武勇擊潰不義之敵。
待到心高氣傲的貴族一派終于重視起這股新興起的勢力,已是為時過晚。
隨著時間流逝,支持騎士王亞瑟的聲浪越來越高,慕名加入騎士團的人之中也逐漸出現了一些不容忽視的名字杰蘭特、鮑斯、蘭馬洛克、特里斯坦其中既有來自尤瑟王時代就已宣誓向國王獻上忠誠的佩里諾爾家族之后,亦有已經遭遇亡國命運的萊恩尼斯國王子。
而當擁有湖之騎士名號的異域旅人來到卡美洛時,甚至連奧克尼親王洛特都已認可了亞瑟的正當繼承權,命令自己的兒子高文和加荷里斯前去輔佐他。
亞瑟登上王位的道路并非不沾血腥,但和十二年前的那場血色政變相比,可以說是相當仁慈了。
等等,高文和加荷里斯?
洛蘭妮雅的思緒驀地一頓,感覺自己好像遺漏了什么重要的線索。
至于舊王室為何要封鎖當年那場政變的處理結果或許是因為,摩根勒菲的企圖是篡奪王權吧。亞瑟依舊不急不緩地繼續說著,磁性而悅耳的嗓音將她拉回現實,不覺得王國當年面臨的情況,在某些方面看起來會有些熟悉嗎?
熟悉?洛蘭妮雅微皺著眉,重新思考起他的提示來。
同樣是正統王室失去統治地位,權力被旁人掌握,而王族后人同母異父的血親試圖染指國王的寶座。
亞瑟點到為止,但洛蘭妮雅卻瞬間想通了他話中藏著的意思。
她的出身故國哈里斯,不是正上演著類似的曲目么。而她甚至別說改變現狀了,就連自己的未來都改變不了,不得不妥協低頭,作為交好的籌碼嫁至別國。
雖然這也算是她自己選的路。
沒時間去沮喪,洛蘭妮雅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身邊男人說的下一句話上。
就像是每個想要分享秘密的孩子一樣,亞瑟微笑著俯身湊近了她的耳畔,語氣似乎略顯輕快地道:說起來,關于當年那場血色政變的結局,我還知道一樁秘辛,王后想聽嗎?
洛蘭妮雅眼睛亮了些:好呀好呀。她一邊回答著,一邊鉆進了男人懷里躲避耳旁那陣陣讓自己腿軟腰酥的熱氣,省得分心。
他沒在意她自作聰明的小動作,畢竟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投懷送抱。
該從哪說呢對了,或許是考慮到我和摩根同為先代王后伊格賴因的孩子,不同只在于父親這一方,最后被舊王室選出、見證流放罪執行的任務就落到了我身上。
洛蘭妮雅點點頭,同時安靜地聽著因臉頰貼近他的胸膛而通過皮膚傳來的鼓動。
平穩,有力,仿佛無論何時都能讓人感到安心的心跳聲。
很少有人知道,我這位同母異父的姐姐除了擁有上級騎士的實力以外,同時還是個擅長變形、幻術和詛咒的強大施法者,可哪怕是在絕對逆境的情況下,她都沒有暴露出作為施法者的能力,輕易就被王國軍擒住了。所以我認為她恐怕會在關鍵的流放者印記銘刻上身之前,設法逃脫行刑。
那最后她是失敗了嗎?洛蘭妮雅小聲地問道。
不,事實上她的計劃可以說是成功了,那道用于約束她的罪罰印記并沒能成功刻印到化為魔女的摩根身上。而沒有了魔法誓約的強制,她可以說是成功從被流放他國的命運中逃脫了出來。亞瑟以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敘述著,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身側少女突然緊張起來的情緒一樣。
啊這結果,摩根勒菲還是和她知道的那樣,要以強大又邪惡的反派魔女面貌繼續活躍了嗎?洛蘭妮雅有點說不出的感覺,總覺得多了把鋒利而無形的劍刃懸在頭頂,卻又像是松了口氣。
所以,我殺死了她。
有那么一瞬間,洛蘭妮雅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什么?
她剛才是不是幻聽到了什么奇怪的內容?
但亞瑟卻以平穩如初的語調又將那句話重復了一遍,甚至又多補充了些她并不怎么想知道的細節。
所以,我殺死了她,那個我應該稱呼為姐姐的女人。在她以為自己就要逃離行刑隊的追捕時,我從和她約定好的藏身地點走出,笑著恭喜她獲得自由,然后將手握的劍刺進了她的心臟作為慶賀的禮物,她無需流落異國他鄉,她得以在自己的祖國故土安眠。
略作停頓后,他忽地微笑起來,抱住了她不知為何有些顫抖的身軀,在散著淡淡馨香的發頂落下一吻。
我保證,所有妨害到你安睡的威脅都會被徹底消滅我的王后,你無需再害怕任何人了。
洛蘭妮雅這一刻的確沒有再感到害怕了。
她在這個寬闊而溫暖的懷抱中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