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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47章

婚禮</h1>

安格琳王國，地處大陸中部偏西的方位，地形主要以平原和山地為主，其中前者為東西兩側國土的地貌，而后者則主分布在中部，擁有連綿的山地和高原，間有河谷與小型湖泊點綴其中。

溫暖濕潤的氣候促成了安格琳境內種植與畜牧業發展與發達的現狀，有著上好糧草與駿馬供應，因此安格琳騎兵得以聞名大陸絕非什么無壤之實。

——何況，就連曾經作為惡魔造物和爪牙肆虐各方的魔獸，都已逐漸被人們掌握了馴服訣竅，成為代步或是其他便利于生活的工具。

例如為包括哈里斯王家在內的上層人物們提供拉車服務的，便是以風翼角馬、飛電駒獸這類外形威風、速度和耐力也極佳的馴化魔獸為主流。普通車馬需要走足十來天，才能從哈里斯王都澤諾比埡抵達鄰國的白堊之城卡美洛，而配備有充足腳力的新娘花嫁隊列只三天便走完了全程。

莉莉安娜從一早便開始了她忙碌的準備工作。

作為卡美洛之主的居所、白堊城堡中眾多下仆中的一員，莉莉安娜得知未來王后的車隊陣列即將在下午抵達，不可避免地與其他人一樣，對那位從來只聞其名的神秘王女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最為幸運的是，莉莉安娜還被分配到了迎接王女的工作——平時和她最是要好的卡蕾，將不得不前去安置王女帶來的大堆個人物件，而凱茜則是領下了任務，要接引那些與王女一同陪嫁過來的侍女們，至于可憐的薩曼莎……啊，莉莉安娜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婚禮會場的服侍工作絕對會累壞她的。

相比之下，迎接未來王后的活簡直太輕松了！只要跟著女仆長把她接下馬車、帶去城堡里的房間，再為她梳妝打扮一下就完事了。這種既不累人，又可以第一時間滿足好奇心的工作完全是眾多侍女眼中的香餑餑，因此盡管有些擔心那位王女會不會不好相處，莉莉安娜還是點頭應下了這份職責。

于是，背負著一眾友人的殷切期望，莉莉安娜不得不鼓起勇氣，拍胸脯保證道，等王與王后的結婚儀式結束之后，就回去給她們講講那位神秘王女的第一手資料。

比如，傳聞中連她們敬愛的亞瑟王都不自覺著了迷的美貌究竟是真是假，再比如，據說熱愛擺弄魔法和術式的那位王女，會不會脾氣古怪得難以溝通……諸如此類的傳言太多，莉莉安娜亟需親眼去見證一次，才能平息得了仿佛在她心口撓癢般的八卦之心。

午后三時左右，城堡的正門終于在眾多人的翹首以盼中開啟。

領頭的正是與擔任宮廷總管一職的凱爵士同樣、熟稔城內事務的近衛騎士貝狄威爾，而與他同去護送的另一位騎士特里斯坦卻不見蹤影。直到隊伍行進至中段，這位以俊美和多情著稱的年輕騎士才策著他的愛馬出現在眾人眼前，略顯惆悵地輕蹙著眉，線條優雅得宛如一尊藝術家刻刀下的雕像。

“特里斯坦大人該不會是在那位王女那里碰壁了吧？嘻，這可真是……”

聽到身旁傳來有同行侍女吃吃的偷笑聲，莉莉安娜回過頭去，低聲提醒她：“別分神，馬上就輪到我們了。”

話音才落，負責接待那位哈里斯王女的侍女們就看到，一輛行駛在隊列中后部分、外漆裝飾因華貴而顯得尤為突出的馬車在貝狄威爾的指示下向她們的方向行了過來。

莉莉安娜站在領頭的總管女仆長身后，靜靜地屏息凝神，等到四匹拉車的雪白角馬停下蹄子，便立刻跟上女仆長的腳步，和另一位同樣有幸在那位貴人前露臉的侍女迎上前去，立在車旁安靜等待。

數分鐘后，一位身穿典型哈里斯王宮仆從服飾的侍女打開了車門，然后轉身將她身后的人扶了出來。

莉莉安娜先是看到了一只帶著白色輕紗手套的纖長柔夷、小半截嬌嫩如若粉藕的手臂，隨即那位驕矜的王女似乎是被車外微冷的空氣凍得瑟縮了下，略有停頓之后才走出車門，莉莉安娜至此也終于得以看清了她的五官全貌。

呼吸仿佛被奪走了。

莉莉安娜不自然地屏住了呼吸，理智告訴她應當低頭，向這位貴人顯示出她們卡美洛城的周到禮節，但目光卻完全無法從那張耀眼得好像會發光一般的嬌美臉龐上移開半點。

那是一種會讓人無視她的穿著與氣質等所有內外因的美麗，如同傾注眾神寵愛一樣聚集了所有美之概念，五官比例完美勻稱，膚色白皙動人——但最為吸引人的，還要數那泛著藍碧色澤的獨特雙眼，顧盼流轉之間滿是風情，只一個眼神便賽過世上所有動聽的情話。

莉莉安娜突然有點理解她們的王為什么不惜力排眾議也要迎娶這位鄰國王女的原因了……愛美之心為人之常情，連身為同性的她都有種將這般美貌的佳人抱住好好愛護的沖動，更不用提那些男人們了。

勉強回過神來跟著總管女仆長行了個禮，莉莉安娜忍不住再次悄悄抬眼去打量馬車上的王女，結果這一眼又被她傲人的身姿牽走了注意力，差點沒溺死在對方高聳挺拔的洶涌波濤之中。

感受到身旁同行侍女輕扯了扯自己裙角的力道，莉莉安娜保持低垂腦袋的姿勢轉過臉去，發現她也是一臉意識恍惚的沮喪感，嘴上還沖自己比了幾個口型。

人和人的差距要不要那么大啊？

莉莉安娜讀出她的唇語，不禁低頭看了眼自己貧瘠得可憐的前胸，也唯有嘆息——虧她似乎還虛長了這位王女好幾歲，尺寸竟然還比不上人家的零頭……難道這就是過著優渥王室生活的貴族、和她這樣平民出身的普通姑娘之間的本質區別？

酸溜溜地安慰了自己幾句之后，莉莉安娜與身邊的侍女一道抬起頭來，等到領頭的總管女仆向王女稟報完，便遞上準備好的厚襖披風交給站在王女身后的侍女，然后搬過墊腳的臺階上前，待她穿好后一左一右地幫她下車。

“委屈殿下了，卡美洛不同于您的故鄉澤諾比埡，到了這個時節的確是有些冷的。”總管女仆長在旁緩和氣氛，好讓至今都只有過簡短回應的王女把注意力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莉莉安娜小心地松了口氣。剛剛才一碰到王女的手臂，她就險些又心猿意馬起來。

小侍女強忍住觸碰更多滑嫩雪膚的沖動移開視線，卻恰好一眼瞥見馬車內部的布置，雙眼頓時驚訝得圓瞪起來——

這哪還能算馬車？！根本就是把這位嬌貴公主的閨房搬過來了吧！空間大得不像話不說，擺設配件自然也是最為名貴的品階，就連被她毫不留情地用鞋跟碾過的地毯……莉莉安娜有些辨別不出它的材質，但以她這數年在城堡當值的眼力來看，這哪怕一小塊也絕對是她工作十幾年都買不起的天價。

事實上，洛蘭妮雅王女本人在初走進自己馬車的時候也很是驚訝了一番。里頭的布置不消多提，光是馬車車廂壁上空間折疊放大和減震消音的銘刻魔法陣就不是什么小手筆，因而她也更想苦笑：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塊包裝精美的點心，被打包著從一人手中轉贈給了另一人。

就像侍從下人們不會懂王女心中的嘆息一樣，出身王室的高貴公主不理解周身侍女對她的驚嘆和羨嫉，也從沒想過去理解。

莉莉安娜正將身側的王女扶下馬車，心跳砰砰地聞著她身上清麗好聞的香氣，結果冷不防被她那雙獨特的藍碧眼睛一掃而過，一下子連胸腔的鼓動都似乎凍結住了。

她沒有在看她，就像掃視過一片空氣那樣對她熟視無睹。

莉莉安娜有一瞬間的瑟縮，可很快就沮喪地發現，哪怕對方是這種目中無人的高傲性子，自己似乎……也完全沒有升起一點討厭她的心思。

大概是因為，長得好看吧？

想起城中幾位性格頑劣、卻又頂著一張俊臉贏得眾人諸多容忍的少年騎士，莉莉安娜就忍不住感嘆起這個看臉世界的不公平。

“什么？婚禮在兩小時后舉行，這么趕嗎？”聽完女仆長的說明后，美麗的王女輕輕皺起眉。

但即便是這樣不滿的神情和語氣，莉莉安娜也無法不去關注匹配于她姣好外貌的動人聲線——婉轉秀美、清澈悅耳得如同林間精靈彈奏的晨曲一般。

總管女仆長見狀，一邊引路一邊微笑著向她賠罪解釋理由。

“是王這么吩咐的。今日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良辰吉日，傍晚時分會顯現埃布爾與亞萊莎兩位女神的神跡之相，據說屆時天空中將同時懸掛日月，光明同輝。加之，傍晚舉行婚禮儀式也是遵循延續了多個時代的古禮呢。”

“唔……是這樣嗎？”

意外地，王女沒有多說什么，只沉吟了一會就點頭應下了，輕易得讓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趨的莉莉安娜二人都有些驚訝——然而實際情況是，打著早弄早完事的算盤，洛蘭妮雅只想快點結束這些繁雜瑣事，好讓她早些休息。

……雖然也并不是對婚禮沒有半點期待，但忍受了三天舟車勞頓的王女著實有那么些說不出口的苦衷，以至于她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精神不佳。

三天是她孤枕難眠的最大忍耐限度——之類的這種實話還是不能隨便和別人解釋的吧？

很快，一眾侍女們便將即將成為卡美洛女主人的王女殿下帶到了梳妝間。

才拿起化妝道具，莉莉安娜就被身后的同伴推了一把直接到了盛裝華服的少女面前，差點慌得連手上東西都抓不穩了。莉莉安娜此時無比感謝有總管女仆長在旁解說婚禮流程、分散了王女的注意力，不然光是她看過來的那幾眼，就能叫莉莉安娜這沒怎么見過世面的小女仆緊張得手腳發軟。

略顯冷淡地看了看她手上拿著的東西后，王女沒說什么，一言不發地閉眼仰起頭，一副習慣了任人服侍的嬌貴模樣。直到這時，另一名侍女才敢拿著梳子靠近，輕輕托起垂在王女身后的幾縷淺金色長發、小心翼翼地梳理起來。

莉莉安娜看了同伴幾眼，心中不由有些羨慕：既不用承擔直當貴族美人的正面壓力，還可以摸到那頭一看就十分柔軟舒適的頭發……嗚，不行，要振作啊莉莉安娜！

她為自己鼓氣，放輕呼吸湊近那張恬靜姣好的臉，左看右看了半晌，這才失落無比地拿起粉撲與勾勒唇線的細筆開始為王女補妝——這張臉上根本沒有需要她涂抹修改的余地好嗎！而且這個閉著眼仰頭還微微撅起雙唇的姿勢……

太糟糕了。為王女補完妝容的莉莉安娜猛地捂住胸口扭頭，嚴重懷疑自己近二十年的人生都活在了錯誤的身子里……她該不會其實是個男人吧？不然為什么會對她們安格琳未來的王后陛下產生那種……那種不敬的想法！

絲毫不知自己差點把人家姑娘掰彎的洛蘭妮雅王女依舊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總管女仆長說的話，不時應幾聲以示自己在聽。記下幾點比較重要的事項之后，她便任思緒自由放飛到不知哪去了。

兩個小時的等待時間轉瞬即逝。

沐浴在臣民的歡呼與掌聲之中，迎接著東西天穹兩側同時顯現的輝日與清月及它們交相輝映的金銀光暈，卡美洛城堡的高臺上緩緩現出兩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場中騎士、貴族們的反響更加熱烈了，就連沒有進入城堡內部、只在外圍遠遠觀看的眾多普通民眾也不由自主地大聲歡呼起來——

瞧，那就是他們的王與王后啊！

攜手而來的那對璧人，同穿著身皎潔如月的婚禮服飾，前胸各自別了一朵罕見的金色玫瑰，而他們又都是一頭高貴耀眼的金發，其中顏色稍淺的一方如同清晨的朝陽般柔軟溫和，燦金短發的另一方就像秋日午中的日輪，顯得熱情而寬容。

結婚儀式的觀禮者都在贊嘆這對天作之合的般配，就連權能偉大的日月兩位女神也像是在祝福他們一樣，選在了今天降下神跡、見證這段命中注定的姻緣締結。

“這里風大，稍微忍耐一會，馬上就好了。”

牽著她手的男人似乎看了過來，于是洛蘭妮雅不禁順著他的視線回望過去，撞進那片清澈明亮、卻又透著點深不見底的碧色海洋之中。

她很快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算起來，這是她第二次見到面前的男人，但在第一次的見面訂下婚約、于第二次的再會共同步入婚禮殿堂……這是以前的洛蘭妮雅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可否認，這兩次與傳說中的騎士王的見面都給了洛蘭妮雅十足的沖擊感。

如果說借著約一年前那次舞會的契機，讓她看到了他身為騎士的溫柔和風度，那么這一次在婚禮上見到的亞瑟·潘德拉貢，則完全展現了身為王者的沉穩和大氣——莊重得恰到好處的儀態以某種仿佛經過歲月磨礪的感覺表露在外，頭頂那熠熠生輝的金色王冠不似附加的身外之物，更像一件天生就該戴在那里的高貴象征，讓人不禁由衷地升起崇敬之意，絕無半點膽敢怠慢失禮的褻瀆心思。

然而今晚……

似是想到了什么，洛蘭妮雅微紅著臉低下頭去，卻聽身旁的亞瑟發出了一聲好聽的笑音，提醒她道：“請抬起頭來，我的王女殿下，就快要到關鍵部分了。”

到底是大場面當前，洛蘭妮雅沒有被這撩人磁性的低笑打亂陣腳，仔細凝神一聽，發現那位在下層城堡平臺、擔當婚禮司儀的光明教會主教正好念完冗長的前半段儀式誓詞，隨即便緊接著高聲宣讀起來。

“在我主的見證下，安格琳王國的國王亞瑟·潘德拉貢，你愿意接受哈里斯王國的第一王女洛蘭妮雅·迪亞茲成為你的伴侶，并宣誓今后會愛她、呵護她，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的那一刻嗎？”

洛蘭妮雅感覺到手被松開了。她側過身看向同樣轉為正對自己的俊美青年，只見他微笑起來，取下別在胸前的那朵金色玫瑰。玫瑰在眨眼間扭曲形體，變回了它原本的模樣——一頂鑲嵌著無數晶鉆、閃閃發光的華貴冕冠。

“當然愿意，”年輕的騎士王伸手為他身邊的少女帶上后冠，動作溫柔地將一縷散落的鬢發別到她耳后，“我發誓，我會用生命來守護這道誓言，以及……我的王后。”

嗚……饒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洛蘭妮雅還是有點把持不住這近距離的宣誓沖擊，眼神游離著紅了臉，兩腿隱隱有點打顫發軟。

然而很快就輪到她了。

同樣的問話，換了換兩邊名字的順序就被拋給了洛蘭妮雅，她強作鎮定地吸了口氣，輕輕取下左胸前被施了變形法術的玫瑰，金色的花朵在變回戒指的同時也激活了其中可以將音量放大的魔法效果，將她的回答清晰地送往城堡的每個角落。

“是的……我愿意，我……愿意對您宣誓，我的……國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