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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一個吃不了
這是《兄弟情》的最后幾場戲。
被鄰居收養(yǎng)的梁鑫即將移民m國, 臨走之前,梁鑫提出想要見見哥哥。老爺爺給梁樂打了電話, 然而梁樂拒不見面。
飛往m國的前一天,梁鑫一個人跑到梁家原先的那棟別墅。這里已經(jīng)被法院拍賣了, 新的住戶也是一家四口, 搬家公司的車停在大門外, 各式各樣的家具從車上搬到屋子里面。男主人站在院子里打電話, 女主人站在客廳里指揮搬家工人放東西,和梁鑫年紀(jì)差不多大的一對兄妹正在房間里奔跑打鬧,小孩子清脆的笑聲和女主人細(xì)碎的嘮叨聲隱隱約約的傳到梁鑫的耳邊。
他再一次清楚的意識到,這里已經(jīng)不再是他的家了。他的爸爸媽媽沒有了。他唯一的大哥……也沒有了。
小孩子耷拉著腦袋, 滿臉失落的離開了。
并沒有看到,在他離開后, 一個身影從他身后的綠化帶里走出來。
明媚的陽光在鏡頭前輕快的跳躍著, 氤氳出一個個宛如泡沫一樣輕薄易碎的光點。日光透過斑駁的樹影,落在梁樂的身上,模糊了梁樂的輪廓。
他面容沉靜的凝望著一點點遠(yuǎn)去的弟弟,又回頭看著已經(jīng)屬于別人的家。
然后輕嘆一聲, 慢慢的走出綠化帶, 順著干凈整潔的落葉大道慢慢的往前走。
這是一場沒有臺詞的獨角戲。
明媚的日光下,梁樂穿著一套看起來就很廉價的t恤牛仔褲, 手上提著一個全球限量版變形金剛的模型,緩步在落葉大道上。
他從前從來沒有這么仔細(xì)的觀察過這一條道。不論是上學(xué)放學(xué)還是出去玩,他們都會坐車。原本舒適寬闊的車廂內(nèi), 因為梁鑫的活潑好動總是顯得異常擁擠,他會不耐煩的推開一不小心碰到他或者故意往他身上撞的梁鑫,然后梁鑫會不滿的大吵大鬧,爬到前面跟爸媽告狀。
正在開車的爸爸不以為意的笑出聲來,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媽媽就會將梁鑫抱在懷里,用細(xì)細(xì)的食指點著他的鼻子,讓他不要調(diào)皮……
后來梁樂自己有了新的跑車。他開著自己張揚炫麗的跑車趕場一樣的逃學(xué)泡吧,道路兩旁的風(fēng)景飛速的倒退,就好像是被惡意玩弄的錄像帶,無人留心無人在意。
再后來爸媽去世,梁樂滿心惦記著活下去,每日麻木的奔波在每一條道路上,也沒有閑心去看周圍的風(fēng)景。
把弟弟送給別人那一天夜里下著大雨,雨太大模糊了風(fēng)景,別墅拍賣他被趕出家門那一天事情太亂模糊了風(fēng)景……
然后就是今天,梁樂的目光一寸寸的掃過這一條街,掃過山石墻壁上的每一條紋理,掃過悠然爬過墻頭的牽牛藤,掃過街道一旁栽種的香樟樹……
梁樂一路沉默著走到梁鑫的新家,透過一樓的陽臺落地窗,依稀可以看見梁鑫趴在沙發(fā)上哭,領(lǐng)養(yǎng)梁鑫的那對老夫婦正圍在梁鑫旁邊哄人。
三臺攝像機(jī)從不同的角度對準(zhǔn)陸衡,打光師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高舉反光板,鏡頭里展現(xiàn)出炫目的光暈,梁樂的輪廓被光暈氤氳的模糊,根本看不見什么表情。
二號機(jī)一直站在幾米開外的升降梯上,從上俯視著陸衡,但見他梁樂耷拉著肩膀站在豪華的大別墅前,周圍過于精致的景色將梁樂的衣衫襯托的越發(fā)襤褸,高大的別墅群前,形單影只的梁樂顯得那樣渺小無力,格格不入,倉促窘迫。
三號機(jī)從正面推進(jìn),梁樂茫然地看著鏡頭,炫目的陽光落入漆黑的眼眸,折射出一點似有若無的光。那光亮如此微薄,以至于那隱藏在眸中的痛苦掙扎都顯得那般無力。
梁樂呆呆的站在外面凝望了好久,最終垂下眼眸,把手里的變形金剛模型放在大門前,靜悄悄離開。
梁鑫在電話里哭著說要見他,梁樂其實很想過去的。因為他怕這是他和弟弟這輩子最后一次見面。從前爸媽還在的時候,他每年寒暑假都會跟好朋友飛去國外度假,所以他從來不覺得m國有多遠(yuǎn)。
直到梁家破產(chǎn)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很多時候,路途是否遙遠(yuǎn)不僅取決于物理距離,還取決于生活水準(zhǔn)。他從前不覺得華夏和m國之間距離遙遠(yuǎn),因為坐飛機(jī)才十幾個小時,可是他現(xiàn)在卻覺得他住的地方離梁鑫很遠(yuǎn),因為坐公交還要轉(zhuǎn)三次車,同在一個城市里也要浪費五個小時。
所以梁樂其實很怕,在以后的日子里m國與華夏的距離很可能變成一生一世也到不了的地方。
梁樂其實是想見面的,至少和梁鑫說說話,相互道別一下,送個禮物什么的。然后梁樂忽然發(fā)現(xiàn),作為一個哥哥,他其實從來沒有送過弟弟禮物,就算梁鑫的生日他也會故意忘記。
那會兒是不想送,現(xiàn)在想送了卻沒有錢。
于是梁樂就把自己的手辦和那些限量版的衣服全都賣掉了,然后湊錢買了那個全球限量版的變形金剛。
可是當(dāng)他站到那曾經(jīng)屬于他家的別墅區(qū)前,周圍的所有景色似乎都在提醒他的不合時宜格格不入。
梁樂忽然就覺得其實不用見面也可以。只要他把變形金剛送給梁鑫,讓梁鑫覺得他哥哥還是很酷就可以了。
就算家沒有了,從前的記憶也可以永遠(yuǎn)留在腦中,沒必要把生活的艱辛全部攤開在面前,讓從前的過往破碎不堪。
午后的日光太盛,炫目的日光有些刺眼,梁樂站在別墅區(qū)外面的電話亭,抬頭仰望著天空。
二號機(jī)順勢推進(jìn),梁樂走進(jìn)電話亭,摸出兜里僅剩的幾個硬幣,給梁鑫打了個電話。
梁鑫已經(jīng)哭的睡著了,電話是老爺爺接的。梁樂把變形金剛的事情告訴老爺爺,然后很拘謹(jǐn)?shù)陌萃欣蠣敔斦疹櫫忽巍?
老爺爺在電話里答應(yīng)的很好。
然而梁樂并不知道,老爺爺并沒有把那個全球限量版的變形記剛模型交給梁鑫,他把那個模型扔掉了。
“到了m國我們給鑫鑫買新的玩具,不要讓鑫鑫總是想著從前的家人?!?
“這樣才是最好的?!?
鏡頭從中景到遠(yuǎn)景,梁樂的背影一點點消融在明媚的日光中。
坐在監(jiān)視器前的李婉瑜沉默著,歷來沒有臺詞的獨角戲都是最考驗演技的。李婉瑜在拍這場戲之前,就已經(jīng)做好了磨洋工的準(zhǔn)備,她準(zhǔn)備用三天的時間磨完這一個鏡頭。但是她沒有想到陸衡的情緒這么飽滿,竟然一遍就過了。
李婉瑜早就知道陸衡是一個很有天賦的演員,但她還是低估了陸衡的潛力。若說在電影拍攝之初,陸衡還會因為演戲爆發(fā)力太強的緣故流露出幾分刻意,被李婉瑜不斷ng,等到中間細(xì)碎的生活情節(jié)都拍的差不多了,陸衡竟然也慢慢適應(yīng)了這種“白開水”一樣的拍攝方式,在鏡頭前的表現(xiàn)堪稱是舉重若輕,渾然天成,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
舉個例子,如果說陸衡之前的表演方式接近于大火爆炒,現(xiàn)在的表演方式就更類似于文火慢燉,大火爆炒炒出來的菜肴自然美味,可是文火慢燉燉出來的老湯更加回味悠長滋補人心。
這樣的陸衡就好像是一塊璞玉,在雕工精湛的玉師的雕琢下,終于褪掉外面的那一層璞,綻放出溫潤的光芒。
這一幕戲拍完,陸衡的戲份就殺青了。劇組還要補拍一下梁鑫和新的父母在別墅里的戲。
下工后的陸衡優(yōu)哉游哉的去卸妝。知道陸衡今天殺青,特意趕過來蹭殺青宴的衛(wèi)麟煊走上前,一把摟住陸衡的肩膀,笑嘻嘻的插科打諢:“……要我說梁樂的交友圈還是太窄,你說他要是像你一樣,也認(rèn)識我這么一個家里開影視公司的,就憑他那張臉,我怎么也能把他捧成當(dāng)紅炸子雞,一年賺上千八百萬絕對不成問題。也不至于淪落到變賣手辦買變形金剛的地步?!?
陸衡了然一笑,知道衛(wèi)麟煊是怕自己入戲太深。反手拍了拍衛(wèi)麟煊的后背,開口說道:“要是像你說的那樣,也就沒有這個電影了?!?
很多時候電影劇情都經(jīng)不住推敲,就好比人生如棋,身在局中的棋子總是無法擺脫棋盤的桎梏,如果劇中的角色能夠擺脫固有的矛盾找到另一條路,那故事也就不會發(fā)生了。
衛(wèi)麟煊嘿嘿一笑,陪著陸衡去卸妝。
兩個人再次回到劇組后,恰好這邊的戲份也補完了。李婉瑜站在監(jiān)視器前面用大喇叭喊著“殺青了”,憋屈了將近四個月的劇組瞬間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