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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耳雙拳捶地,終于喝止了樂師們的亂彈琴,心虛地回過頭來,指著捧腹大笑的蓮生:“不準笑我!城中情勢有異,須加強防衛(wèi),所以才帶這許多人,并不是我要炫耀聲威……”
“我知道,我知道?!鄙徤粮蓽I水,笑著踢他一腳:“服了沒有?快跪下叫爺!”
“不服!再來!”
李重耳拖泥帶水地爬起,痛惜地低頭望一眼新置的八寶蓮花袍,重又拉開雙臂,撲上前來。
蓮生這心里,又笑又嘆,忍不住也涌起一陣憐惜。真沒見過這樣強悍的人,屢敗屢戰(zhàn),百折不撓,適才那一記重擊,打得他腿都有點瘸了,還這樣勢若猛虎地沖鋒。不由得想起那日雪夜,楊七娘子的店中,他落單飲酒,一臉孤獨憔悴,當時自己明明暗下決心,以后再揍他的時候,下手要輕一點……回程路上,又蒙他鼎力相護,心中感激,至今未忘,怎么一打起架,又這樣毫不留情起來?
眼前朱袍飛揚,那高大的身影凌空翻騰,一條腿勁踢而下。蓮生揮臂擋格,硬是以手肘承受了這記暴擊,反手絞上,便要將他整個人扭轉摔出。出手瞬間,微微轉念:這一招施下來,這小殿下可就要以臉著地了,那張俊臉若是摔在泥里,畫面何等凄慘?看在曾經(jīng)共過患難的份上……
高手對決,哪里容得這一瞬間的猶豫。
李重耳暴喝一聲,旋風腿接踵而至,直取蓮生面門,黑靴挾風帶雪,殺氣凌厲逼人。蓮生退避不及,肩頭已著了一記,未待蓄勢反擊,下一腿已到胸前,只覺胸口一痛,整個人騰云駕霧,向著數(shù)丈外的坡下直摔出去。
“著!”
李重耳人未著地,已然歡聲大叫,于泥水間翻身站穩(wěn),興奮萬狀。他與這七寶鏖戰(zhàn)半年有余,能將他如此重創(chuàng)的機會,少之又少,如今眼看他被自己奮起全身之力一腳踢飛,遠遠地摔在一塊大石后,良久沒有動靜,這心頭歡欣難捺,幾欲手舞足蹈。當下飛奔過去,沖上大石,雙手叉腰,厲聲高喝:
“摔慘了吧?快跪下叫爺!”
仍沒有動靜。
俯身望去,只見大石后臥著一個嬌小身形。整個人裹在一件猩紅絨氈斗篷里,瞧著甚是眼熟。
“喂!你……”
一張瑩潤如玉的小臉自斗篷中仰起,楚楚可憐地望著李重耳。
——————
蓮生在落地的一剎那,就知道壞事了。
她的腰間,仍系著佩囊,自恃有勝無敗,并沒有像李重耳那樣珍重地解下來交于霍子衿保管。適才一個心軟,被李重耳那小賊抓住機會反攻,一腳踹得凌空飛起,這倒還沒什么,要命的是落地一剎,只聽得身下噗噗作響,一堆蠟丸被壓扁在佩囊中。
那是蓮生精心制作的各式香品??!
花香果香草木香,足有十來種,滿載她日常靈機妙思。蓮生制香那是何等手藝,每枚香丸都異香撲鼻,隨便捏開哪一枚都夠她當場變身,如今這十余丸一齊碎裂……
腦筋還沒有轉明白就已經(jīng)化為女身。
驚慌間全然顧不上胸口仍在劇痛,只恨這大石下沒個胡狼洞,容自己顧頭不顧腳地鉆進去。如今若要逃走,女身腿腳嬌弱,必然逃不脫李重耳的魔掌;若要伏在大石后假裝自己不存在……耳邊已經(jīng)聽得李重耳在頭頂怪叫:
“你怎么在這里?咦,那小賊呢?”
蓮生硬著頭皮抬頭,做出一臉嬌怯難勝的表情:“打架就打架,怎么還忽然飛過來……那是什么人,好像望那坡下逃走了!”
李重耳叉腰立在石上,睜大一雙明眸,驚疑地左右張望。
作者有話要說: 燃燒一個個時辰名稱來計時,這是我自己的創(chuàng)意,此香可以用我的筆名命名為“時間的灰”~
基本原理來自古方記載,古人曾在一炷香上鐫出刻度來計時,稱“百刻香”,用松塔或紫蘇來控制香品燃燒速度。
☆、第50章 等我回來
九嬰林極其茂密, 極目四望也只見枝干橫斜, 全然沒有七寶的蹤影。這小賊被自己一腳踹飛, 從坡上摔到坡下, 再壯實的身軀也得摔個七葷八素,怎么一瞬間便翻身逃走,腳底這樣快法?若不是與他鏖戰(zhàn)已久,知道他膂力異于常人,如此來去倏忽, 簡直要懷疑是妖怪鬼魅……
身后嚓嚓嚓腳步聲響,是霍子衿見他愕然呆立,情形有異,急忙仗劍趕來。探頭一望大石下竟然不是那少年七寶, 而是嬌弱的少女蓮生, 頓時也呆在當?shù)兀骸芭芰??怎么一輸便跑呢??
“愣著干什么,快帶人追?。“阉o我捉回來, 跪下, 認輸,叫爺!”李重耳連聲呼喝,攆著霍子衿與眾侍衛(wèi)分路追去, 眼望重重密林,憤憤啐了一口:
“太不講道義, 什么人品。愿賭服輸,輸不起還玩什么?本王輸了那么多次,跑過嗎, 哪次不是乖乖認輸?……”
低頭望見那蓮生姑娘眼神閃爍,正若有所思地凝視自己,連忙收回這般滅威風的話,朱袍一展,縱身躍下大石,蹲到蓮生身邊。頭頂陽光璀璨,映得這血氣方剛的少年更是生機勃發(fā),雙頰紅潤如火,一雙唇角不能抑制地高高翹著,掩飾不住滿臉歡欣:
“你怎么在這兒?”
蓮生拼命整理表情,勉強做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容。
這胸口被他狠踹一腳,饒是當時承接的是男身,也痛得翻江倒海,恨不能立時揮動粉拳,照著他胸口搗上幾記,然后拔足逃走,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忍住,忍住,好漢報仇,十年不晚。下次絕不能心軟,絕不能輕饒了他,讓他叫爺都是輕的,要叫幾聲阿翁……
當下也唯有勉力坐穩(wěn),急急忙忙斂斂裙腳,整整鬢發(fā)。幸好臨行前仔細梳綰過,但適才變身倉促,也搞得釵橫鬢亂,狼狽不堪。反正她在李重耳面前狼狽不堪已成習慣,只好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開言:
“來采些香材,見那坡上有軍士,便從坡下過來,不想天降飛人,真是飛來橫禍。嚶嚶。還好沒砸到我。你們繼續(xù),我要走了?!?
正待起身,只覺袖上一緊,卻是被李重耳拉住。蓮生本已心頭忐忑,劇跳如擂鼓,這下子更是緊張萬分,本能地揮臂甩開,嚎叫起來:“怎么還不準走了么?我,我另有要事,不能再陪你玩耍!……”
回頭卻望見李重耳神情錯愕,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尷尬地慢慢縮回。
“姑娘誤會了。我沒有惡意,只是……這幾日還想著要不要去甘家香堂向你道別,既然剛巧遇見,那么順便說聲別過吧?!?
“道別?你要干什么?”
李重耳捋了一把散落的鬢發(fā),雙頰更是紅漲,喜悅,驕傲,忐忑,向往,交織在這張年輕俊朗的臉上:
“我三日后隨軍出征,馳援東境慶陽。慶陽郡遠在千里之外,大軍疾行也要半個多月腳程,若天時不利,果然開戰(zhàn),那么只怕數(shù)月內(nèi)都回不來了。原想著要好好答謝你的禮物,這幾日軍情繁忙,定是趕不及了……待我來日凱旋吧?!?
寒風颯颯,吹動頭頂枝葉紛雜,攪得蓮生腦海中一陣亂響,全然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適才那滿心忐忑,瞬間拋到九霄云外,連逃走也忘了,不自禁地張大了嘴巴,呆呆瞪視著李重耳。
出征?開戰(zhàn)?數(shù)月內(nèi)都回不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