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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霄不慌不忙,一一道來:“相傳漢時鉤弋夫人自幼雙手攥拳,不能展開,只有見了武帝,方展其手,內有一鉤,所以后人才有藏鉤之戲。鉤弋夫人展拳之后,即與武帝結合,后來生下昭帝,這是人人皆知的啦。”
李重耳的心中,呯然一跳,側頭望向翟笙笙,翟笙笙也正抬頭凝視著他,彼此視線相觸,不由得都微紅了面頰。
少年情竇,迤邐初開。一陣溫情暖意,將李重耳重重淹沒,兩人就這樣傻乎乎地呆坐著,對視著,顧不上旁人的嬉笑與側目。
那天的游戲,后來被宦官王懷祖驅散,那老臣見他們在玩藏鉤,又氣又急,顫聲叫道:
“如此不吉利的游戲,怎能玩得!前朝海西公時,貴戚之間玩藏鉤之戲,現大兇之異象,座中藏鉤之人為桓大司馬所殺,沒聽說過么?還什么鉤弋夫人,不知道鉤弋夫人是怎么死的么?你們這些孩子!”
少年人的心里,哪理會那么多。
一份深情,兩顆癡心,三生因緣,自此深種。
深宮禮法嚴明,見面機會不多,逢有時節、嫁娶、祭禮之類的大事才能相聚,但是少年人只覺來日綿長,倒也不在乎朝朝暮暮。兒時的李重耳,本是一門心思要效仿名將娶個天神,如今年紀漸長,早已知道這夢想幼稚荒唐,只要遇到心愛的人,如笙笙表姊這樣,兩心相悅,齊眉舉案,共修百年之好,這漫漫的一生,也就十分圓滿。
誰能想到,老天給他們的時間,不到一年。
就在去年春天,大涼同時與東北境的梁國、北境的柔然交戰,無力支撐多方戰事,只能與梁國商議和談。梁國要求大涼遣公主和親,嫁于梁國王子沮渠安昌,圣上李信決議,選一王公之女封為北寧公主,遣往梁國和親,這個選定的女子,就是翟笙笙。
李重耳聞此噩耗,如雷轟頂,焦迫,狂怒,悲憤,苦痛……幾乎將他整個人絞成齏粉。
“兩國相爭,該打就打,君臣將士為國死難也都罷了,遣派婦孺去獻身、求和,是何道理?割地納貢,入質和親,奇恥大辱,讓我大涼蒙羞!……”
然而國家大事,豈是他一個少年所能阻止?向父親進言,向母親哭鬧,都毫無用處,陰鳳儀也心疼兒子,但是,只能溫言勸說:緣分已盡,放下吧。
“……阿五,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語,千萬不可說與他人知道。和親通好,乃是歷朝慣例,強大如漢,也多次遣送公主和親……”
歷朝慣例,聽起來多么尋常,通順,勢不可擋,然而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活活地毀了一生。
“……封曰北寧公主,出嫁梁國王子,冊日可敦。割愛公主,嫁與異域,爾其式是壹則,以成婦順。服茲嘉命,可不慎歟……”
朝臣宣讀的金冊,李重耳與翟笙笙,都聽而不聞。他只看見朝服盛裝下,她那雙含淚的眼,始終哀怨地望向自己,含悲忍淚的神情,兩年來都時時出現在他的夢境。
他能做的,只是送她到敦煌城門,送親隊伍出了城,便不能再跟隨。遙望那畫轅金飾的翟車,在儀仗的吹吹打打中前行,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天空中凄風陣陣,黃沙滾滾,刮進了他的眼,他的心,湮沒了人影,湮沒了記憶,將他的少年情懷,那些溫暖美好的一切,都湮沒在漫漫時空里。
緣分已盡。
什么叫緣,什么叫分?人生多少相遇,都只能以揮別告終。
他深知情勢至此,理應各自為安,縱使只在自己心里,也絕不可藕斷絲連纏夾不清,然而這腔憤懣,終究難以排解,自此刻骨地憎惡和親,憎惡指婚,憎惡一切屈辱的契約。他立志要憑自己一桿金槍,保得大涼四境平安,再也不用犧牲婦孺來換取和平……
然而最憎惡的那一幕竟然重演,讓他自己,也被套上和親的枷鎖,鎖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拼盡全力都未能逃脫。
大涼與柔然的激戰,終于以涼國全勝而告終。年已七旬的大將軍賀朝宗復出掛帥,率軍大敗柔然于七狼關,盡殲柔然三萬兵馬,俘獲大將十余員。大涼近年國勢衰頹,早已不復當年飛天護國時候的百戰百勝,七狼關之戰,是十余年未有的一場大捷,涼**心民心,為之一振,柔然對大涼覬覦多年的野心,也因此受了重挫。
那丘伐豆可汗社倫王不得不親自到七狼關和談,與大涼議定三樁條款。第一樁:納銀,向大涼賠償白銀十萬兩、駝馬二十萬匹;第二樁,還俘,交換雙方被俘的將領,將多年前交戰中被俘至柔然的涼國官兵送回敦煌;第三樁,和親,遣社倫王之女、十五歲的柔然公主郁久閭襄星來敦煌,嫁予大涼皇子。
李信共有六個兒子,嫡長子、太子李重茂已于十歲夭折,二子恒王李重潤、三子宣王李重霄皆已婚配,四子肅王李重華當時入質在夏國未歸,六子寧王李重俊剛滿七歲,尚是幼童……所以這迎娶襄星公主的重任,順理成章地指給了第五子、韶王李重耳。
若命運可以選擇,李重耳寧愿征戰沙場死一百次,也不愿娶這個陌生的異族女子。這襄星公主,人人都說是柔然第一美女,其膚白貌美名揚天下,和談時候,為著爭到這名絕代佳人,兩國之間也是頗費唇舌;然而在李重耳的心中,那不過是個陌生人,人品性情,一無所知,志趣喜好,一無可談,他連她的名字都讀不清楚,兩人甚至都不通對方的語言。
他壓根兒不愿意想起這樁親事,平日里勤習弓馬,熱心求教軍情兵法與朝政,常常錯覺自己還是自由身,并不是一個已經訂了親的人。然而命運的車輪正在勢不可擋地滔滔轉動,將他一點點地碾進早已設定好的車轍中……
“阿五,阿娘懂得你的心思。”陰鳳儀低聲開言:“你翟表姊也是以大局為念……身為女子,無法為國建功,能以和親幫助兩國邦交,正是好女兒本分啊。”
“我不是為了她,阿娘。”
李重耳擺了擺手,昂然望著窗外。
“兩年了,一切都過去了。孩兒也不是纏夾不清之人。我只是,憎惡和親這回事。愿天下眷屬,都是真正有情人。”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那么多的有情人?圣上將這樁婚事指給你,也是對你的寵愛與信任,你身為臣子,當守住自己的本分……”
“我是男兒,我的本分在疆場,不是在洞房。”
陰鳳儀伸手捂在面上,用力搓了搓雙頰,似乎要搓去滿臉的疲憊與不安:“你是男兒,更是皇子,要承擔起一個皇子的責任……”
“皇子的責任是憑借文韜武略,輔佐圣上治理天下,不是以婚姻大事做交易!”
來猗蘭宮中探望母親,本擬向母親一抒胸懷,于那上不得沙場的失落與郁悶中脫身,卻不想又被母親絮叨和親之事,李重耳這胸中,郁悶不減反增,直塞得整個胸臆都痛。當下霍然起身,便要拔足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深宮。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和親這回事,歷史上多是少數民族政權以娶到漢家女子為榮,中原漢族政權則極看重皇家血統,和親都是往外送公主,基本沒有娶進異族公主的。但是敦煌一帶的情況有所不同,各民族政權交雜,漢族政權不占優勢,需要通過和親來鞏固政權,亦沒有中原那么強烈的大漢族思想,娶異族公主很常見。歸義軍統治時期的曹氏政權就娶了回鶻公主和于闐公主,還都比漢族夫人的地位高的。
☆、第42章 荒村驚奇
呯的一聲悶響, 是陰鳳儀伸掌拍向面前書案, 震得茶碗一顫, 已經涼掉的茶水濺向四面八方。
“放肆!你和郁久閭襄星公主成婚, 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亦不只是李氏皇族的事,這是和約,是關系到大涼國運和千百萬百姓安寧的要務,你滿腦袋自私、輕慢, 還想著什么退婚,有一點為國為民的胸懷嗎,對得起圣上和諸位先祖的教誨嗎?……”
語聲越說越急,漸漸呼吸也變得急促。陰鳳儀手握胸膛, 喘息不止, 擎起案上茶碗啜飲,倉促之間卻又逆了呼吸, 連連嗆咳起來:
“咳咳……阿娘也知你自幼有護國之志, 日日勤勉練功,只為沙場克敵,但是守護國家, 也未必要在沙場,而是各有各的職責所在!若是文官, 自當勤于政務,協輔帝王治理天下;若是武士,必當熟習武功, 奮勇殺敵;若是三軍統帥,當精熟兵法,指揮軍士大敗敵陣。你既是皇子,就當犧牲一己之私念,將自身命運,交與圣上安排!……咳咳,咳咳……”
“我知道了,阿娘,別說了。”
李重耳凝立一旁,廢然垂首,一雙修長有力的男兒手掌,無處施為,無處發泄,只能自己慢慢地緊攥成拳。
“你們都要我娶她,那我娶她便是。”
“你明白了?”
“不明白又能怎么辦。一切都是圣上的安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