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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生不待她發令,已經利落地摸出帕子,蒙住自己雙眼,在腦后緊緊扎起。
“這個是……”
“蘇合香。”
“這一個?”
“冰片。”
“這個……”
“青水香。……水盤香。……薜荔。……大象藏香。……鯽魚片。……這個不知名字,是麝香、排草須與郎臺的合香!……”
靜寂的客堂中,逐漸泛起竊竊私語,眾多伙計們壓抑不住心中驚詫,顧不得店東就在上座,一個個紛紛交頭接耳,無數內涵各異的目光,盯在這容光絕麗而衣衫襤褸的奇怪女孩身上。
眼看著蘇合先后掂取數十種香料,這女孩信口答來,一一中的,到后來已經不用蘇合發問,香丸剛一出盒,蓮生已經答出名字,態度堅決,斬釘截鐵,就算雙眼沒有被蒙上,直盯盯看著盒里,也難有這樣準確的分辨。
一盒考較下來,百余種香料,只錯了三個。
甘懷霜已經難以掩飾面上的震動神情,眸中精光閃閃,只在蓮生身上上下掃視。
“小妹妹,二十天工夫,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日日去香市學習,把所有店鋪的所有香料都嗅遍了。”蓮生瑩白的小臉,已然漲成通紅,語聲依舊清朗堅定,卻也不自禁地帶著幾分難為情:“……很多鋪子怪我添亂,不讓我進了,不然還能記住更多。”
甘懷霜雙眼微瞇,長睫半覆,但仍然擋不住眸中爍爍精光。“這么多香料,不少都是同根同源,內中細微差別,你如何分辨?”
“我自幼對香氣敏感,嗅過一次,終身不忘。”
“有這本事?就只這數百個名字,也夠你記些時日呀。”
“是不容易,比記味道辛苦得多。不然十天前我就來啦。”
“真是奇了。”一向喜怒不形于顏色的甘懷霜,今日一反常態,身子前傾,鍥而不舍地追問起來:“當真是從未接觸過香料么?”
“只碰過野花野草。”
“那么這五百余種香料,二十天前你還一無所知?”
“是。”
“說謊。”甘懷霜銳利的目光,不離蓮生雙眼:“若非出身世家,怎能一下記住這么多香料,你到底是從哪家香鋪來,揣的什么心思,為了混入我甘家香堂,真是不擇手段!”
蓮生急得輕輕跺了跺腳,滿臉委屈畢露:“我沒說謊!全是硬背下來的,花了好大心血呢。”
“二十天之內你背下來?”
“其實……只是最近八天。”
“八天?”甘懷霜唇角斜揚,綻出一個無比輕蔑的笑:“可真是天縱奇才。”
“單個名字是不好記,但是,編成歌子來唱,容易得很!”蓮生昂起頭,毫不退縮地挺著胸膛:“敦煌那些變文個個都很長,難認的字也甚多,但敦煌百姓無論男女老少,識不識字,大多都能跟著唱,無非就是因為朗朗上口。五百種香料編下來也不過百來句,比《王昭君變》《伍子胥變》短得多了,有什么難背?再多給我幾天,一千七百八十五個我都要唱全呢!”
甘懷霜炯炯瞪視著她,似乎一時沒有消化她的話中含意,手中一直輕揮的團扇,也不自禁地停在膝頭。“你給我唱!唱不出來,莫怪我不客氣。”
蓮生翹著嘴巴想了想。“我自己瞎編的,亂七八糟,姊姊不要笑話。”
未待甘懷霜答話,蓮生已經朗聲高唱起來:
“青水青木與青蘭,
佩蘭澤蘭與芝蘭。
豆蔻肉蔻與草蔻,
紫檀黃檀與白檀。
須曼那華陀羅樹,
芙蓉揭車青赤蓮。
安息烏沉與熏陸,
廣藿阿末與龍涎……”
整個客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已經忘卻議論,忘卻疑惑,忘卻了一切,只呆呆凝視著孤立大堂中央的蓮生。容顏純稚的小姑娘,雙頰酡紅,羞色難掩,但仍然昂首挺胸,唱得嬌脆明朗,一句句響徹客堂內外:
“大黃黃芩和黃柏,
冰片花椒與獨活。
蒼術白術和杜若,
露申辛夷與蘇合。
欖香山藥和畢缽,
甘松三柰曼陀羅。
杜衡菊花和兜末,
留夷菖蒲與百濯……”
甘懷霜早已呆住了。手中團扇,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落于褥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