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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別過來!你嘴巴里香噴噴的是怎么回事?”
李重耳濃眉一揚,詫異地伸開雙掌,湊在嘴邊呵了一下,努力聞聞氣息:“這么遠都聞得到?圣上這回賞賜的雞舌香,可比以往濃郁得多啊。”
“什么雞舌香?”
李重耳漫不經心地扁扁嘴:“鄉野兒,不識得貴重寶貝。”
那雞舌香乃是西域販來的貴重香料,只有大食、波斯、三佛齊和細蘭諸國出產,濃香馥郁,長久不散,因形如丁字,又喚丁子香。前朝漢代,恒帝曾以雞舌香賞賜身邊侍中,令其上朝前含在口中,以驅口臭,后來在朝臣中蔚然成風,成為上朝必需的禮儀。大涼君臣,也皆以口含雞舌香為風尚。
李重耳雖然愛潔愛美,卻并不留意香料,自恃也沒有口臭,從來不大取用雞舌香。前幾日父親神宗李信剛剛賞了一斤雞舌香,新鮮運到,一時好奇,就噙了一顆來打架,不想還未待走到近旁,已經被那鄉野小兒聞出來。
“吐掉吐掉。”蓮生堅定地揮著手臂,態度不容置疑:“吐遠些。以后來打架,不準帶香料。”
李重耳不明所以,反而越發起勁地吮起雞舌香來,白皙的面頰一鼓一鼓,挑釁地吐著舌頭:“你的規矩還真奇怪。含個雞舌香有什么礙事?”
當然礙事。
太礙事了。
聞到濃郁花香,蓮生就要現原形了。
為保萬全,每次和李重耳約架,都約在這空曠無花草的場子里,免得不小心被熏得現了女身。這雞舌香雖然不是花草,但香氣之濃郁,遠勝尋常花草百倍,蓮生絕對抵御不住。若不是老遠便聞了出來,待到比武中途,李重耳嘴巴一張,吹氣如蘭,蓮生在拳腳奔襲的途中霎時間化為女身,明眸皓齒,纖腰一握,羅裙凌空飄飛……那是什么情形?畫面實在太美,簡直不敢想象。
“快吐掉,快吐掉。”蓮生已經退到場邊,隨時準備拔足奔逃:“小爺就是受不了香噴噴的玩意。大好男兒,娘們兒唧唧的含著一顆香……下次是不是還要擦香粉來!”
李重耳雖然滿腹的不高興,但打架事大,手癢難忍,終于還是吐出口中的雞舌香,隨手丟到數丈之外。“你才娘們兒唧唧!這樣在意一顆香,半里地外便聞出來。長的那是什么鼻子?……”
“喂,這是對你阿爺說話的口氣么?”
“你……找打!”
“來,看誰打誰……”
蓮生的鼻子,就是這么不一般。
有這等本事,這等信心和志氣,蓮生本來發下宏愿,縱使拼掉半條小命,也要把那一千七百八十五種香料硬背下來。數日來,日日在香市中轉悠,到處認真吸嗅,那所有的香料,所有的氣味,還真是一一入腦,依稀都已經有個概念,吃虧就吃在,大字不識幾個,根本記不住那么多香料的名字。
甘松,菊花,丁香,芝蘭……這些都還好說。
三柰?百濯?廣藿?荼蕪?茵犀?馝齊?薜荔?……給香料起這么古怪的名字,一定都是故意整人的!
時至今日,才終于后悔沒有用功苦讀。苦水井的孩子雖然沒有學塾可上,但只要自己有志氣,讀書識字的機會還是有的,像辛不離,就是撿別人丟棄的舊書識字,去垃圾堆里翻字紙識字,在和尚念的經里、藝人唱的變文里識字……如今的他,能夠給苦水井的鄉親們治病,靠的是什么?不過就是破爛的一本醫書,江湖郎中的只言片語,藥肆里看來的藥性藥名,壁畫里畫的人體經絡穴位……
而她蓮生,說起來,真是自慚形穢。熱愛的是上山打虎,下水擒蛟,閑沒事兒的去九嬰林里逮個豹子……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坐下來識字。
“這是蓀,可以驅蟲的香草……不是孫子的孫。龍涎,涎就是唾液的意思。”
這幾天來,辛不離從香市抄寫了各種香料的名字來教她,幫她把各種不同的氣息,與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特別濃郁的那種是龍鱗香,昨天在天佑堂里嗅到的是龍腦香。多伽羅與多摩羅是兩種不同的香。不對,你說的是兜樓婆香,天竺來的那種……”
月光下,草廬邊,兩人頭湊著頭擠在一起,費力地自那一塊塊樹皮上辨析一個個模樣差不多的方塊字:
“這是什么?”
“狗……狗頭香。”
“不是狗,是拘,拘物頭香!”
“有什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啊!”……
辛不離用力搓了搓臉,抹去額頭不斷滲出的汗水,也抹去心底泛出的一點無計可施的抓狂。——光有耐心都不成,要教會這懵懂無知的小妹子,得有佛心才成啊。
“看起來差不多……”蓮生心虛地咬著手指,盯著那兩個孿生子一般的方塊字。攪成一鍋粥般的腦海里,所有方塊似乎都已經長出手腳,互相撕扯著打成一團。
人這腦海,想必是天注定的容量,有些擅長,就一定有些不擅長。她能記住丁香與砂仁香的微妙差別,區分松香和柏香的不同味道,然而胡荽與蓽撥這兩個名字是什么鬼,明天發日香難道不是明日發昏香,白芷原來并不是白紙,白術其實也不是白竹,還有拘鞞陀羅樹,牛頭旃檀香……這是人話嗎?……
“龜甲香。沉光香。石葉。……”
月過中天。辛不離早已回家,蓮生一個人在草廬里,手撐著頭,借著草廬一角泄下的月光,努力記取樹皮上寫滿的名字。
“莎草根。甘松。益智。……”身形已倦得搖晃,小腦袋已困得低垂,一堆堆的方塊字,再次混作一團:“狗頭香。明日發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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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掌柜,這是什么香?”香市喧嘩的人群中,辛不離低眉順眼地詢問。
坐在柜邊,頭裹層層包巾的胡商瞄了瞄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白眼香!快些走開,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白眼香。”辛不離趕緊低下頭,悄悄以一根木炭,一筆一劃地在手中樹皮上記下名字:“真有這種香么?蓮生,你說,這胡人莫不是在罵我?……”
連問幾句,不見應聲。轉過頭看,卻原來是蓮生已經困極,站著就睡著了,整個人半靠在他的脊背上,小臉擠歪在一邊,口水將他背后衣衫都沾濕了一片。
“醒醒,醒醒。”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辛不離輕輕搖晃背后的小妹子:“過來聞聞這個。”
蓮生猛然驚醒,手忙腳亂地擦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懵懂地瞪視四周:“什么什么,在哪里……我又睡著了?”
“你太困了。”辛不離愛惜地望著她的憨態:“三天三夜沒睡了,這樣下去可不成。”
“可是我記住五十種了。”蓮生握緊小拳頭,驕傲地數算:“那么一千七百八十五種,只需要……只需要……”
“一百零七天。”辛不離凝視著她惺忪的雙眼:“你打算三個月不睡?”
“其實……其實記住味道很容易,我只是記不住名字!”蓮生高高翹著嘴巴,滿懷不甘地指著面前的駝隊:“像這個味道,我一嗅就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