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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地張了張嘴,支使正在逐漸麻木的唇舌發出聲音:“放下我。”
魔尊早已發現她醒來了,卻在這時才察覺了她的不對勁:“你怎么回事?”沙啞的聲音響起,他滿是傷痕的雙眼看向趙坦坦。
趙坦坦只能勉強發出聲音,因此依舊只能重復道:“放下我。”
她的雙眼望向魔尊,辛苦地又多擠出幾個字:“你害我喪命,我亦害你墮魔……兩情了,放下我吧。”
放下我,不僅僅是此時用雙手放下,更是從心中放下。
千年前的恩怨,早該直面。
在她明知自己即將失去行動能力,隱居在小鎮的這短短時日里,便時不時會想起千年前的的樁樁件件,卻總有些片段似隔了重重迷霧,怎么也連不起來。
槐猛在大能的威壓下粉碎那瞬間,有什么突然鉆進她腦海,那重重迷霧驀然變得稀薄起來。直到此時,自這條陰冷河流中睜眼后,有些記憶便如同猛地被捅破了層層窗戶紙般,在她的腦海一一串聯在一起。
然而此時她已經連多余的話也說不出來。
“不可能!”魔尊斷然地回絕,身子一掠,將已經連話也說不出來的趙坦坦,放入黑山沼澤深處的宮殿內,“我若能放下,便不可能會有今日的我。”
他站起身,血紅的眸子望向外間,那自外頭隱隱傳來的震蕩,讓他明白時間已經不多了。
回頭看了眼躺在榻上,只能用焦急的眼神請求地看著他的趙坦坦。仿佛千年前,將要領兵親征的帝王回眸時,望見的那雙眼再度重現于眼前。
魔尊眼中溢出了哀戚,伸手在心口撫過,那只一直被他放在心口溫養著的紫金葫蘆,便出現在他手上。
他俯身,將這只紫金葫蘆小心翼翼地放入趙坦坦的懷里,然后替她蓋上被子。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但是你一定要好好地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后,一定會想法治好你,然后我們一家以后都團聚在一起,再也不分開……誰也不能把我們再分開……”他渾身都透出濃重的悲傷,似乎想起了當年回宮看到的那一幕,眼底的紅色愈來愈濃,“千年前,你不等我……這一次,一定要等著我回來。”
魔尊站起身,他已經不是當年長手長腳,卻總是愛俯身逗弄她陪伴她,最終將她引下凡塵的那個少年,但此時趙坦坦卻依稀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影子,她突然覺得喉頭有些哽咽。
當年的蓮紋在冷宮之中何嘗不想等來那人的回頭,但一直到閉上眼,咽下最后一口氣,都沒能聽到他回來的聲響,最后只能含恨而亡。
等再度醒來時,光陰已過千載,一切物是人非,就連凡界都已經改朝換代。皇宮不復昔時模樣,連那人都墮了魔,手中殺孽無數,時不時露出癲狂之態。
而她忘記了許多事,卻一直記得對他深切的恨意。
魔尊走到殿門口,最后回頭望了榻上眼眶通紅的少女一眼,突然露出一個笑。他的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就像千年來的一切從不曾發生過一般,他再一次語氣溫柔地重復道:“等我回來。”
然后他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外面的震蕩聲越來越近,已經連這黑山沼澤深處都能清楚聽到。而他,此時要做的便是去擋住那個可怕的存在。哪怕會魂飛魄散,至少這一次不會再留下一生難以磨滅的遺憾。
第235章 雪衣7
殿門在趙坦坦眼前自動合上,緊接著四下里機關發出軋軋轉動的聲響。她感到整個大殿在下沉,魔尊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線在漸漸啟動。
他將自己藏入這黑山沼澤的最深處。即便他這一次不能再回來,也至少要保證她的安全。
趙坦坦無法動彈地躺在榻上,卻在這一刻頭腦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成為魔尊的月白,這次是真的從千年來暴虐狂亂之中清醒了過來,并且想在這一次彌補他心中的遺憾。
但假如他再也不能回來,還有誰能找到這地底深處來嗎?也許她會就這般僵死在黑山沼澤深處吧。
他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時候,骨子里依舊是這樣自我的人,對于自己的所有物,哪怕生不能一起,死也不會讓別人得去。
就好像千年前,他迫于百官壓力,暫時將被謠傳為妖后的蓮紋軟禁于宮中。明明口中說著不信那些怪力亂神之說,他卻在出征之前,請來高人術士在皇宮之內布下層層機關結界。
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蓮紋是妖女,而是他怕蓮紋趁自己不在的時候,離開他一走了之,離開這令她陷入水生火熱之中的宮廷。
而這一步,卻令已經毫無抵抗能力的蓮紋徹底落進困局,在那暗無天日的冷宮之中,受盡折磨之后失去了性命。
漆黑的宮殿緩慢地下沉著,外間的光線和聲響漸漸被寂靜所吞噬,漸漸沉入墓穴般的死寂之中。
趙坦坦在這墓穴般的死寂中,心中一陣陣抽痛,源于過去那種被禁閉于冷宮之中的絕望,逐漸吞噬著她的神智。
那種來自瀕死時刻骨銘心的恐懼,再一次浮現,令她睜大了眼睛,眼中的神采卻在漸漸黯淡下去。
在這空曠漆黑的大殿內,只有一片的死寂,唯有那急促的喘息聲無比清晰,而過不了多久,就連這喘息聲也逐漸微弱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中,有個聲音輕輕地響起:“主人……主人?”
沒有一絲光線的大殿內,突然又亮起一道帶著淡淡金色的光。金光漸漸擴大,最后化為一名白衣少年,正落在趙坦坦所躺著的榻旁。
少年容貌如畫,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輕聲在趙坦坦耳旁再度喚道:“主人……”聲音輕微,似乎是想喚醒她,卻又害怕驚到她。
趙坦坦有些混沌的眼睛,在這喚聲中漸漸恢復一絲光澤。她艱難地轉過眼,看向少年,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但對方卻明白她是想喚“雪衣”。
雪衣的眼中立時落下淚來,跪倒在榻前,輕聲泣道:“主人,我來晚了。”
就仿佛時光的輪回,又或者老天開的一個玩笑,在她又一次被關入這樣暗無天日的空間中時,陪伴在她身邊的卻又是雪衣。
但趙坦坦眼中卻在神智逐漸恢復后,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早在上一次與雪衣分開之后,就一直刻意斷絕與其的聯系。
這樣的情況下,雪衣是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魔尊藏于黑山沼澤深處,機關重重的殿宇中,找到她的?
雪衣在她的視線里,有些心虛地移開眼睛,小聲說了句:“這世上,恐怕就屬研究宮中陣法千年之久的我,最為熟悉魔尊設置機關的習慣……”像是在解釋自己的出現,又像是為自己的心虛尋找借口。
他說完便雙手將趙坦坦抱了起來,就算是身形纖瘦的少年,雙手卻也極為有力,抱起她時格外輕松。
“你不能留在這里,我帶你出去。”雪衣這樣說著,雙手抱住了趙坦坦向外頭走去。
隨著重重機關的開啟,光影投在雪衣精致無暇的臉上變換不定,給人一種全然陌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