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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隔著的是他難以知曉的驚濤駭浪和歲月崢嶸。
似乎他們家的男人一生盡是只鐘情于一人。
他的父親,他的祖父,或許他的曾祖父也是一般無二。
他因出生時損了元氣,幼年體弱多病,無法像祖父那樣弓馬嫻熟,騎射精湛。如今雖是康健許多,也僅勉強習得騎馬罷了。
祖父見他天天扎在書里,有時會對他大為失望地搖頭,道是枉我當年橫刀躍馬,戰功赫赫,馬踏大江南北,關內關外,生出的兒子孫子卻一個比一個不中用云云。
祖母是聽不得祖父那些喊打喊殺的往事的,便護著他道,那也好過你這個只識彎弓射野狼的一介武夫,蠻夷韃子。莫非你還要榮兒如你那般帶兵出征,上陣御敵?便是再起戰事,我也是不許他去的,除非我死了。說著祖母會像勾起甚麼傷心往事似地眼淚流個不停,祖父也只能慌不迭地去好聲好氣哄她。
祖父本是頗具威嚴氣勢的人,可在祖母面前,他還是會為了祖母生氣流淚而像個毛頭小子緊張慌亂,手足無措。
而祖母纏綿病榻時,祖父更是將所有心神全放在了祖母身上,半點顧不上他這個孫子。
每每此時,他擔憂難眠又不敢去添亂,唯有相伴明月清風,孤獨讀書到深夜,直至困極趴在書案上睡著,一覺醒來卻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屋內只在墻角燃著如豆燈燭,祖父則坐在床邊,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祖父給他掖好被角,摸摸他的額頭,甚麼也沒說,默然走出了門,留給他一個滿腹心事的背影。
他望過去,昔年偉岸峻拔,力能搏虎可開十石強弓的祖父已步履緩慢,脊背佝僂,鬢發如霜。
歲月從不饒恕任何人,帝王將相黎民凡夫,都一視同仁,殘酷無情。
英雄垂暮,將軍白發,那個瞬間,他差點痛哭出聲。
秦鳳霄對投緣之人那是相當好說話。
雖然經史子集不通,可雜書奇文看了不少,兩人又是同樣的出身富貴之家,很有些共通之趣。且因他本身在家中亦是作兄長的,交談中不自知地流露出關愛之情,二人是越聊越暢快,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一頓飯吃得秦鳳霄是眉開眼笑,心花怒放,直言:碧梧,我倒是覺著與你還能說到一塊兒去我那親弟弟,嗨成天的不是念書,就是跟在我爹后面,出門學著如何談生意,開口圣賢閉口賺錢,我都擔心他念書念傻了
蕭榮笑道:大哥,日后咱們一道兒見見罷!
吃喝談笑間,秦鳳霄方才知曉蕭榮生于帝京龍城,卻長于靖豐。
身世說起來頗為讓人心酸。
母親難產過世,父親受不得此等沉重打擊,郁郁寡歡中,盡管身為獨子,一年后還是離開京城,去了九華山落發為僧,斬斷世俗紅塵。
他自幼由居于靖豐鄉下的祖父母教養至十六歲,今日正是他辭別二位老人,動身去京城的日子。
時至晌午,諸家酒樓飯莊皆是人多客滿,萬般無奈之中才出言相詢只有一人的秦鳳霄。
聽得秦鳳霄一時對這個剛結拜的兄弟感慨不已,出言撫慰:碧梧,你祖父母能將你教養得如此出眾,可見他二老絕非尋常人物!你莫傷心,你既是我兄弟,若是不嫌,你大可把我爹娘當作親人。我同你講,我娘溫柔慈愛極了,定會將你當親生兒子疼愛的!日后我找媳婦兒就要找我娘那樣人美心善的至于我爹麼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哼了聲。
神情不屑中混著不服,鄙夷中還透著點難言的崇敬,端的是七情六色,復雜莫名。
蕭榮被他的神色逗笑,喝了口茶,道:秦氏家主的手段計謀,小弟在靖豐也多有耳聞,心中實為佩服憧憬。回京后,得空定要去大哥府上叨擾一番,聆聽伯父教誨才是。
秦鳳霄不以為然地夾了一筷子香酥八寶鴨,邊吃邊說:我爹那人你見了即知,除了對我娘和顏悅色外,在外頭見了誰,都是旁人欠他五百萬兩銀子一般拉著個臉,難有笑面兒!從小到大沒少揍我每揍我一回,我娘便哭一回,可哭完了,我爹還是照揍不誤你祖父母定不會揍你的罷!碧梧,你快嘗嘗這鴨肉,外焦里嫩,入汁入味,是遠香樓的一道招牌菜
蕭榮帶笑的面容一滯,瞬間恢復正常,垂了眼,淡淡道:我倒是希望我爹可以揍我
他的語氣低落,面上帶出若有若無的蕭瑟悵惋之意。
秦鳳霄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等回了京城,我帶你出去玩兒,京中好吃的好玩的你定是沒見識過!現下麼是沒工夫,我被我爹逼著在江南查賬,過幾日還得再去一趟康平。
蕭榮也夾了一筷子秦鳳霄力薦的八寶鴨,笑言:那愚弟便在家中灑掃庭園,沏茶煮酒,靜候兄長尊駕了。
好說,好說!
兩人相對而視,皆是展顏一笑。
窗外,青空飛燕,翠葉藏鶯,蜂黃蝶粉,柔綠暈紅。
山潑黛,水染藍。
春色千里滿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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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額赫,古蒙古語,母親。
注2:額其格,古蒙古語,父親。
注3:騰格里,蒙古語,長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