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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川大概一輩子都記得,當時他坐在第一排,靠窗邊,那個老師就站在窗戶地下沖他露出個輕飄飄的笑容,笑著說:“噯,我覺得也不怎么樣啊,我看你這寫得也沒那么好,怎么給打的五十八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整個安靜埋頭做題的教室每一個角落都聽的清清楚楚——有同學停下筆,有些驚訝地抬頭望了過來……
而對于少年晝川來說——
那一刻。
憤怒。
失望。
無言以及仿佛被羞辱的尷尬,全部涌了上來。
“你可以拿去扣掉十分,甚至二十分,我一點也不在意?!鄙倌昃髲姷亍彩穷^一次,用近乎于有些粗魯的動作將自己的作文試卷從他的語文老師手里抽了回來,團成一團塞進書桌抽屜里,他咬著牙又強調人一遍,“反正打多少分,都一樣,對我的總分成績排名有什么影響?。俊?
那一次月考超級學霸晝川以甩了第二名二十五分的總分占據全年級第一……那也是他和他的語文老師最后一次在有關作文的事情上做出討論。
*
初禮舉手:“回憶殺暫停下,老師我有個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想象晝顧宣先生作為一名文人會對這種情況不聞不問……恰恰因為是文學創作者,對于一篇文章的好壞基礎判斷都是有的,那個時候怎么沒有替你去學校把語文老師好好教育一頓?”
初禮語落,立刻看見晝川露出了個人嘲諷的表情:“真是一個好提問——你以為晝家父子關系‘融洽’得整個文壇皆知到底是為了什么???……別裝了我不信你沒從老苗或者于姚他們那里聽說過一些什么,如果我家老頭是那個時候會站在我這邊的人……”
男人停頓了下,此時二人散步到附近公園,有老頭老太太在廣場上跳廣場舞……和諧歡快的氣氛與男人臉上的冷漠形成了黑與白那般鮮明的對比。
晝川在花壇邊上坐下來,風吹過帶來陣陣熟悉的夜來花香,他的聲音幾乎被吹散在了有一絲絲涼意的晚風中——
“有時候我在想,可能中規中矩、畢業幾年都被我那語文老師掛在嘴邊炫耀作文從未下過五十五分的天才學生、永遠在迎合著大多數人口味的天才作家江與誠,更合適做我家老頭的兒子?!?
初禮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晝川。
晝川;“我朋友的故事還沒說完,更慘的在后面。”
初禮:“???”
臥槽還沒完?!
臥槽還有更慘的?!
不好吧?……
*
正如晝川說的那樣,整個故事還沒結束。
如果在以后壽終正寢之前,看著人生的回憶走馬燈愣是要給這些零碎的片段排一個什么“最悲慘日”前三名的話,那無非白天在學校被語文老師奚落“我看你這寫得也沒那么好”的那一日絕對有實力競爭一波——
因為事情并沒有因為白天觸的這種霉頭結束。
晚上晝川回到家,這才知道語文老師已經就晝川作文永遠都在非主流的事情跟晝川的家長溝通了一番:理由是擔心這一次的作文高分,會讓晝川產生一種“這樣寫果然可以”的錯覺,然后一錯再錯下去。
于是,少年下了晚自習回家連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叫進了父親的書房,被質問為什么作文不能按照老師要求的、對考試最有利的方式去寫。
晝顧宣這個當老子的嗓門很大,晝川猜想這大概是為什么裝修時書房被要求隔音效果很好的原因——不是為了防止里面的人被打擾,而是防止外面的人偷聽到……
“你們老師整天把隔壁老江家的兒子掛在嘴邊,你不要以為他就比你厲害很多——論寫東西的本事,我晝顧宣的兒子能比他差多少?!但人家就是規規矩矩的寫議論文,靠著文筆撐到高分,人家可以,為什么就你非要劍走偏鋒?!”
“你們語文老師讓你們背作文材料,全班都背就你不背——你過來你過來我看看你脊椎上是長了刺骨還是長了逆鱗!”
”你們語文老師很難做你知道嗎,有學生問他:老師晝川作文那么差都可以不背材料為什么我們要背?”
“我都替你尷尬!文人傲骨,你還不是文人!哪來的傲骨?!”
當時晝川沒說話,類似的問題他已經回答了幾百遍,類似的提問他也聽得耳朵生繭子——
這時候他做了一個如果有哆啦a夢的時光機,擁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他絕對不會再做的一個動作:他四處飄忽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他老爸書房書桌上的一疊寫手稿件上——那些稿子顏色有些甚至已經泛黃了,從最上面一張整整齊齊的字體,到中間有些凌亂的,再恢復整齊的……
厚厚一沓。
如果按照每張紙三百到四百字來算,那這么一沓紙,保守估計應該有十來二十萬字……這是晝川的手寫稿,第一部 小說的手寫稿——從高一開始,在當時電子設備并不那么發達、有些雜志投稿都接手寫稿的年代,少年利用課間、體育課以及語文課等閑暇時間,抓著筆一個個字寫出來的第一部小說的手寫稿。
大約是三天前,他將它們交到了他的父親手中請求過目。
而此時,大概也是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晝顧宣停止訓話,將那些稿子拿起來,隨手往站在書桌另一面的少年跟前一扔:“這些稿子我看了一半就沒看了,構架散亂,天馬行空,最重要的是男主除了尋找自己的劍鞘和父親的下落位為目標之外,沒有絲毫偉大理想,缺乏現實教育意義——”
少年看著曾經碼得整整齊齊的稿紙飛散,有些飄落在了地上。
“你有這時間寫這種沒意義的東西,不如去琢磨下怎么寫應試教育這種有格式的、可以訓練的高分作文——很難想象過去幾年你居然花時間在這種東西上……文學創作的意義是什么?目的是什么?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可以獲得一些什么?學到一些什么?你的東西或許可以賣,但是,永遠也只是被定位為‘商品’的存在而已——”
少年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稿紙。
“這類只供娛樂消遣的小說永遠不能稱之為‘文學’。”晝顧宣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堅定與嫌惡,“你想寫東西就好好寫,高考之后我甚至可以教你如何正確創作,但你現在不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沒有意義的東西上?!?
少年:“……”
沒有人能夠承受這種一天兩次滿心期待之下被連續辜負的失落。
那次談話以晝川抓起自己那一堆十幾萬字的小說手寫稿,當場燒了一半撕了另外一半為結局徹底不歡而散……結果就是晝家父子在對于“寫作”方面理念上出現了極大的分支——
之后。
晝川再也沒有拿過自己寫的東西給他老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