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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元泰并不知穆崇玉在打量他, 他坐在筵席上,卻仿佛心不在焉般,坐立不寧,只坐了一會兒,便要借故離席。
穆崇玉眸光微閃,他嘴角邊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舉起青瓷杯,道:“薛侯爺。”
薛元泰一怔,一雙尖細污濁的眼睛微微躲閃了一下,猶豫了好半天,才不甘不愿地轉過視線,看向穆崇玉,既而猛地一亮,卻又被那渾濁晦暗的神色淹沒下去。
穆崇玉含笑道:“薛侯爺何故如此焦躁不安?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薛元泰臉上閃過一抹獰色,半晌生硬掩去,擺擺手,道:“沒什么,沒什么。”心里卻泛起了嘀咕。
他本不愿來赴宴,可無奈耐不住徐州牧盛情相邀。他雖是個世襲的侯爵,心里也清楚,家道逐漸落沒,反倒要給這地方官幾分面子,不然總說不過去。
可是這家里……
一想到家中那兩百名肉.仆,薛元泰眼神中便流露出一種既狂熱又污濁的目光。
穆崇玉看在眼里,心咯噔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既是沒什么急事,又何故如此倉促?眼下美景怡人,又有佳釀在前,薛侯爺莫要辜負啊。”
徐州牧正巧看到兩人相談,哈哈一笑,也湊過來道:“是啊,薛侯爺既沒什么事,今天可決不能離席,你我三人非不醉不歸才是。”
薛元泰皺眉想了半晌,最終不得不訕訕坐下,心里暗道,府邸守衛頗嚴,應是不會出什么紕漏。
如此一來,在穆崇玉的事先安排下,頻頻有人過來與薛元泰攀談敬酒,這一坐便坐到了月上樹頂,亥時三分。
終于不再有人過來敬酒,薛元泰兩眼暈暈,兩腿顫顫地扶案站起,朝豫州牧懶懶散散地作了一揖:“這筵席也該散了,本侯這便要告辭了。”
徐州牧未語,穆崇玉卻微微一笑。他抬頭望天邊月色,算了算時間,站起身,淡然揚聲道:“筵席雖散了,侯爺您的專場卻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只見花園兩側剛剛還安然而立的侍衛突然傾巢而動,動作快得在場諸人還未有所反應,便見薛元泰已被五花大綁,摁倒在地。
徐州牧愕然:“宗、宗大人,這是……”
穆崇玉嘴角笑意未改,聲音卻不見了溫度:“大人只當是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發生便是。這薛元泰只管交由本官處置。”
撂下這一句話,穆崇玉著身邊侍衛將薛元泰輕而易舉地帶走,便揚長而去,徒留徐州牧滿目茫然古怪地坐在原地。
薛元泰還在兀自掙扎,指著穆崇玉破口大罵,罵他目無王法,膽大包天。
穆崇玉聞此只問了一句話:“侯爺在鞭笞折磨那些婦孺孩童之時,可曾想過什么王法么?”便立即叫薛元泰消了聲。
彼時的薛府。
沈青領著那三千兵馬將薛府抄了個底朝天。一府的守衛再嚴密,到底抵不過正規訓練的軍隊。只要薛元泰不在,沈青搜查薛府可謂是輕而易舉。
只不過待找到那兩百名婦孺兒童時,卻是徹徹底底震驚了。
那是一個昏暗的地窖,地窖里陰冷潮濕,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沈青破門而入,看到里面的慘狀時,只覺得渾身血氣都往腦海處上涌,讓他怒火中燒。
每個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女人不像女人,小孩不像小孩,沈青甚至不能確定,到底還有沒有活人。
在這種境遇下,活著猶不如死去。偏偏那薛元泰只以折磨人為樂趣,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卻又求死不能。
穆崇玉看到這被解救出來的二百人時,有一瞬恨不得手刃了薛元泰,但到底還是忍住了。他叫人挑去薛元泰手腳筋絡,拿刀刮去他身上一半血肉,才深覺出氣。
緊接著,又捆著這血肉淋淋的薛元泰在城門口警示了三天,以血書其罪行,以儆效尤。
這件事待傳到北渝朝堂上時,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從來沒有人膽敢這樣挑釁北渝貴族的權威!
有人早已把這件事的始末調查清楚,得知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官敢有此作為,雪花一般的奏折紛紛飛過來,把穆崇玉彈劾得一無是處,罪大惡極。
而薛景泓,卻就在等著這樣的奏折。
北渝皇宮內,雖只是十一月份,便已到了冷風簌簌的初冬。
雪絮一般的烏云從遙遠的天際蔓延過來,與煞白的宮墻連成一色,薛景泓提著宮燈踏上冰冷堅硬的青石臺階,思緒飄到很遠。
記憶恍惚是隔了幾輩子那么長,就那樣如同細水一般緩慢而無聲地滲入到他兩世以來的光陰里,刻骨銘心。
他記得,崇玉總是畏冷,從前站在這陰冷的宮墻內,總是蒼白著一張臉,仿佛被圈入籠中的雀,神色中透露著他不懂的戰戰兢兢。
后來好不容易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稍稍和緩了,便又是江東大旱,亂民如潮,他每天批改奏章,卻還是被愈發繁多沉重的事務弄得不堪其憂。
也恰好是那個時候,崇玉對他的態度悄然改變了吧。
當初他未能看明白的事,到了今天,倒是能夠回味出端倪來了。
薛景泓自嘲的笑了笑,宮人被他遣退到一邊,他自己扶著御書房前的欄桿,慢慢走了上去。
崇玉那時雖態度淡漠,可后來,兩人也漸漸能在御書房里談論政務,縱論古今了。
就像,就像之前他們在豫州那樣。
薛景泓臉上浮現出一絲懷念的神情,他點亮燈架上的燈盞,坐在了書案后。
也不知崇玉最近過得如何?自己送去的狐裘有沒有派上用場?
他邊嘆了口氣,邊打開今日剛剛送到的信件。那上面字跡瘦勁俊逸,落筆簡潔,只寥寥數筆,勉強達意而已。
這是崇玉這一年以來回復給他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
那上面只有一句話:“愿遵君諭,共除惡賊。”
只有八個字,卻已讓薛景泓喜出望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