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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 彎月漸漸掛上樹梢, 從林間縫隙里灑下一片清輝,四處都靜悄悄的。
穆崇玉閉眼假寐, 實則把手緊緊地按在埋在衣袍下的利劍上,心中不免緊張。
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猶如驚弓之鳥, 稍有一點風聲,對他們來說都可能會釀成滅頂之災。
然而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周圍仍然平靜如初。就在穆崇玉快要放松下來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摩擦著荒草,緩慢地靠過來。
然后那腳步聲竟是停在了自己的身側。
穆崇玉模糊地感覺到來人似乎是俯下了身來,有一片隱約的陰影覆蓋在眼瞼之上。他覆在腰間利劍上的手不由得更抓進了些。
可那人似乎卻再無其他動作。他一動不動地,甚至讓穆崇玉以為其實并沒有什么人走到自己身邊。
然而隱約間可聞的輕淺的呼吸聲,卻不可能是假的。
穆崇玉心內一凜,他不打算再耗下去,猛然抽出利劍,一瞬間架在了來人的脖子上。
那人躲閃不及,只狀似驚慌地掙扎了兩下,然后便放棄了,像是下意識地別開臉,動作尷尬。
穆崇玉卻在淺淡月光的照耀下,看清了這個人的臉。
他禁不住蹙起眉頭,神情不善地盯著他,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話:“陛下,這是做什么?”
他舉目四顧,發現周圍的守衛都渾然未覺薛景泓的存在,依然駐守在最外-圍,那么薛景泓只有可能是早就混了進來,或是從自己身旁的樹頂上跳下,才能走近自己。
他抬眸質問地看著這人,可薛景泓只囁嚅地喚了聲“崇玉”后,就沒了下文。他偶然轉過眼眸看向自己,可下一刻,又像一個做了壞事被抓現行的孩子一樣,不安又窘迫地迅速移開了目光。
穆崇玉忽然覺得有一股煩躁之感從心底升起。他驀地抽回了劍,悶聲道:“陛下,你雖于我有救命之恩,可卻到底是害得我國破家亡的仇敵,暫不提因為你,我大渝多少將士命喪沙場,就算是戰亂已止,你也沒能將南燕舊土治理得安和利樂。因為你,因為你們大渝對南燕的輕賤,多少南燕百姓不得善終。”
說到此處,穆崇玉的聲音隱隱染上幾分激憤情緒,驚動了其他人。守衛忙圍過來,卻對眼前情景摸不著頭腦。
穆崇玉霍然站起身,道:“我之前未殺你,是因為你對我有恩,可現在你如此固執,仍要跟著我,就不怕我再不顧念什么恩情,一刀殺了你嗎?!”
穆崇玉鮮少有情緒如此激蕩的時候,他明明在對薛景泓厲聲斥責,可衣袖下的手卻忍不住顫抖。“咣啷”一聲,他手中的劍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守衛聽到穆崇玉所言,忍不住微微騷動,想上前把薛景泓制住,更有甚者已暗暗拔出了尖刀。
對于這些從鷹頭寨跟隨穆崇玉至此的人而言,既未經歷過當年渝燕兩國之戰的慘烈,也不知薛景泓和穆崇玉之間的糾葛,全然不知穆崇玉心中的百般復雜情緒。跟著穆崇玉,只是因為他給了他們希望。故而穆崇玉想殺的人,他們便去殺罷了。
沈青卻阻止了他們,只讓他們靜靜地在一旁候著。
他自然十分了解穆崇玉的心性品格,看到穆崇玉神色便知他不忍下手殺了薛景泓。但還有另外的一條——殺了薛景泓對他們而言,除開能夠一時痛快之外,并無太大好處。
若他們此時已是兵鎮一方的大勢力,殺了薛景泓,趁北渝大亂之時便可直搗黃龍,一鼓作氣滅了北渝都城,然后把天下坐收為囊中之物。可現在,他們太過弱小了,自保都尚且顧不及,哪有兵力去攻打北渝帝都呢?
殺了薛景泓,只會給穆淵、徐立輝之輩可乘之機,若這些人得手了,天下怎樣暫且不論,他的陛下,他們這些南燕舊部,還有鷹頭寨的兄弟們,定然會落得一個四面楚歌、一朝慘敗的凄涼結局。
是以如此兩難境地,他們除了靜觀其變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穆崇玉的眼里竟有隱隱的驚懼逃避之色蟄伏,劍落在地上,他甚至慌亂到來不及去撿,便轉過身拂袖而去,急急對周圍遠候在一旁的眾人道:“天色將明,我們這便出發吧。”
沈青等人連忙應是,紛紛收拾一番,緊跟在穆崇玉身后。
獨留薛景泓一人,落寞地站在這一片即將逝去的月光下。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然后彎下腰來,撿起穆崇玉落下的劍,動作輕柔地撫過劍柄的地方。
那上面冰涼冷硬,可薛景泓卻覺得,仿佛有穆崇玉的余溫留在上面,讓他情不自禁地流連許久。
穆崇玉一行人的聲音已經遠去了多時,幾乎聽不到什么動靜了。薛景泓忍不住又邁開了腳步,朝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再跟一程吧,再跟這最后一程,他便離開。他不能再讓崇玉為難。薛景泓在心里默默地警告自己。
清晨的陽光漸漸破曉而出,到了晌午時分,太陽便頗有些熱度了,曬得穆崇玉一行人都有些乏,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沈青回頭看了看隊伍的末尾,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皺了皺眉,忙回到隊伍前方告知穆崇玉道:“陛下,他……又跟了上來。要趕走么?”
穆崇玉腳步微頓,卻是立即又加快了步伐,面無表情地道:“不管他,他愿意跟就跟著。想必過不了多久,他自覺沒意思,便放棄了。”
沈青應是,又欲言又止道:“可是,也不能總叫他這么跟著,咱們接下來的行程畢竟是隱秘之事,若叫他知道了……”那還有復國的可能么?
沈青雖感覺到薛景泓必不會傷害穆崇玉的性命,可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薛景泓會對他們一行叛渝復燕的行為無動于衷,甚至是放任自如。
這是怎么想都不現實的事情。
穆崇玉沉吟半晌,道:“那便傳令下去,加快速度甩掉他。他身上有傷還未痊愈,想必走不快的。”
這一眾人果然加快了行程,可沒想到的是,到了入夜時分,眾人停住腳步,準備夜宿的時候,穆崇玉又看到了薛景泓遠遠地在外徘徊的身影。
穆崇玉只覺心中的煩躁愈盛,他再無法忍耐,起身向薛景泓身邊走去。
薛景泓看到,連忙轉身,匆忙躲在樹后,可這舉動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他看到距他一尺之遙的穆崇玉,臉上帶著一種恍惚是瀕臨極限,又恍惚是強裝冷漠的神情。
“崇玉,我……”他心下一慌,站出來想要解釋,“我只是想……”
只是想遠遠地看著你罷了。他沒能說出來,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補充。
穆崇玉搖了搖頭,打斷了薛景泓的話:“陛下到底是想怎樣呢?”他嘲諷地一笑,道:“到了如今這個份兒上,莫不是陛下還想說,是因為什么人什么事,要投誠于我大燕?”
“既是如此,那不妨陛下這便撤回滲入江東一帶的政權和兵力,還我金陵,復我大燕河山。”穆崇玉的語氣有一瞬變得凌厲,然而下一刻,又恢復了那般的冷漠譏誚。他看著沉默不語的薛景泓,無趣地移開了目光。
卻沒想到,薛景泓竟輕輕吐出了一個字:“好。”
穆崇玉登時繃緊了脊梁,他渾身僵直,以為自己聽錯了。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轉過頭來,震驚地盯著薛景泓,想確認他的神情是否在開玩笑。
薛景泓沒有一絲揶揄的表情,他的臉上除了一片認真之外就只有小心翼翼的緊張:“只是,我希望崇玉你能給我一些時間。”他竟好像早就有這個打算一般,不疾不徐地道:“茲事體大,目前不可擅動,但只要崇玉給我點時間,我定會把舊燕的領地復還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