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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高喝一聲,登時驚醒了整座穆宅的人。一瞬之間,穆宅里腳步、呼喝之聲四起。
薛景泓微微一笑,他佯裝作不識路的模樣,在穆宅里四處亂竄,惹得追在自己身后的一眾侍衛也似無頭蒼蠅一般團團轉。
與此同時,穆宅里一個偏僻的角落,穆崇玉幾人聞聲而動。
這個別院本是安排給李元善住的,想必是覺得李元善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并不會出多大亂子,故而守在此地的侍衛數量本就不多。現在又被喊聲引過去了一些,于是現在,門口就只有三四人而已。
穆崇玉與沈青對視一眼,兩人分別撂倒兩側侍衛,李元善等余下諸人忙緊跟著走了出來。
只是現在夜色漆黑,穆宅里又到處都是花草樹木,不好辯路。
幸好前幾日侍衛雖對穆崇玉看得嚴,可也沒有限制他的行動,他在穆宅逛過幾圈,對這里的地形有大致的印象。
偶爾遇到幾個跑過來的侍衛,穆崇玉幾人便也連忙裝作此地侍衛的模樣,待騙過他們,方繼續前行。
速度要快,待穆宅里所有人都被驚醒,點上了火把一齊抓人,就晚了。
穆崇玉此時不由在心里慶幸,還好這次只有他們幾人進了臨安,鷹頭寨的其余兄弟們都好好地在臨安城外,不須有此驚險。
只是不知,弘將軍他能否順利脫困?穆崇玉一行出了穆宅之后,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忍不住擔心。
夜半時分,街上的客棧都早已閉門謝客了。他們一行又不好大張旗鼓地敲門,只能隱藏在街角,邊跑邊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穆崇玉卻是要斷后,一邊在路上留標記,一邊卻是要等一等薛景泓。薛景泓只是計劃中的誘餌而已,卻并不是他們的棄子,他不能不管他。
然而等到撥云見月,夜色漸漸明朗起來的時候,仍不見薛景泓的身影,穆崇玉不免有些心焦。
他囑咐沈青等人藏好,自己則走了出來,一路沿著隱蔽之處往回返。
沈青本想跟著,無奈卻遭穆崇玉喝退。只得等在原地。
如此又過了一炷香時間,穆崇玉才終于見到有一個人影略有些踉蹌地從遠處疾奔而來。
“弘卿?”逐漸明朗的月色下,穆崇玉恍惚看到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在向自己走來,他心里下意識一顫,竟有些不敢叫住來人。
那個身影卻是聽到了穆崇玉的聲音,他腳步一頓,猛地背過了身去。
“弘卿,你受傷了?”穆崇玉回過神來,注意到薛景泓步伐有異,忙走上前來。
“不礙事。小傷而已,陛下不必擔憂。”薛景泓背著穆崇玉說道。
穆崇玉怔了怔,許是摘除了面具的緣故,這個人的聲音顯得與以往迥乎不同,竟清亮悅耳了許多,而且透出一股超乎異常的熟悉。甚至讓他覺得不久前,他一定在哪里聽到過這個聲音!可偏偏一時又想不起來。
穆崇玉心下正困惑不解,下一刻卻見薛景泓轉過身來,臉上又帶上了那副面具。
“陛下,我們趕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他說著,許是一路奔逃之故,氣息微微發喘。
穆崇玉點了點頭,眼下躲避穆宅侍衛要緊,便暫且先把心頭疑慮收起。他目光落在薛景泓似乎負了傷的腰間,眉頭不由得緊皺,然后伸出了手。
“弘卿,你果然受傷了,借著我的力走吧。”穆崇玉不容分說地扶住了薛景泓的肩膀。
薛景泓有些怔愣。穆崇玉的力道并不太重,他的個頭也比自己低了半頭,這樣的依靠顯然并不牢固寬厚。然而,卻很溫暖。
他情不自禁地依著穆崇玉的力道,將自己的身體悄悄地倚向了他,然后靜靜轉過視線,去打量穆崇玉在月光下的側顏。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穆崇玉半斂的眉眼,和眨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彼時有月華灑在上面,這使那一雙他無比熟悉的眉眼更添了幾分動人。
半夜三更的街道上闃若無人,穆宅的侍衛竟好似也不再追來,一時間,薛景泓仿若覺得時光靜止了一般。
過了良久,穆崇玉走得也有些喘了,他出聲打破了這一時的寂靜:“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
“弘卿心心念念的那個南燕貴人,究竟有怎樣的品格,才使得弘卿甘愿從北渝投誠到南燕?”
薛景泓的身份,即便穆淵不說,他自己本身也心有疑慮。這個人太古怪,自從在鄒淳軍帳中一見,他就感到這人的氣質與眾不同,身材偉岸卻偏偏蒙面示人,前途無量卻偏偏要棄明投暗。然而,每當他面對著自己時,他卻又總能無比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人對自己異常單純的關切。
就像是今晚,他竟可以毫不猶豫地以身犯險,只為了幫自己逃出穆宅。
穆崇玉心里說不出的復雜。他只能把這種種的古怪歸結于薛景泓曾經說的,“有一個南燕貴人有恩于他”,然后他又將這種恩情天真地歸還到了自己的身上。
薛景泓一時并沒有回答,他似乎沉吟了好一陣兒,才苦笑了一下,道:“如果有一把尖刀揮向了他的脖頸,他首先不是仇恨,而是會去問那個拿著尖刀的人,問他你究竟有怎樣的痛苦,才不得不去做這殺人的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理解和寬容博大似海。”
可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一旦觸碰了他最珍視的東西,再卑微的哀求都挽不回他的一記回眸了。
薛景泓垂眸望著身側穆崇玉陷入沉思的臉龐,神情里夾雜著幾分愛憐,幾分感嘆。
“陛下,作為交換,我可以也問陛下一個問題嗎?”彼此沉默了半晌,薛景泓突然道。
他見穆崇玉偏頭看他,心內倏地緊張了一瞬,然后半是困惑半是小心地問出了那個深埋已久的疑問:“當年,陛下到底是如何從北渝宮城中逃出來的呢?”
薛景泓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當初,江東大旱,北渝朝廷卻趁機中飽私囊、橫征暴斂的真相,陛下又是從何處得知的呢?”
他知自己問的突兀,也怕穆崇玉起疑,連忙補充道:“臣曾在鄒將軍手下當差,跟隨他出入過北渝都城,知道北渝皇宮重門深鎖,密不透風。在這樣的情況下,想必陛下從那里逃出,或是打探什么消息,定然經歷了許多艱辛。”
前世,他只知穆崇玉出爾反爾,從自己身邊逃走,卻從未深思過這個中細節緣由,任由恨意支配了自己,造成了他和崇玉的隔閡愈加深重。
而如今,他已然確定,不論是崇玉探知了舊燕民不聊生的真相從而恨上自己,還是他能夠悄無聲息地逃走,背后都定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穆淵呢?在來到了臨安,親自見到穆淵之后,薛景泓對他愈發懷疑。
他之前悄然從李元善這個老臣那里打探過穆淵的來歷,方知穆淵不僅僅是一個親王那么簡單,他是本可以坐上皇位的人,卻因為某些原因而與這份無上的尊榮失之交臂。
如此,他才那么不愿意放穆崇玉走。因為未來南燕的土地上,容不下兩個君王!
正是這樣的穆淵,在前世穆崇玉兵敗北渝的時候袖手旁觀,最后卻帶領起義軍輕而易舉地攻破了北渝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