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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間從一片漆黑換到烈日當空的戶外,托帕一時間壓根睜不開眼睛。
干燥的風沙一刻不停地吹動發梢,幸虧現在的定型噴霧效果夠硬,不然絕對會被吹得慘不忍睹,片刻鐘換個造型。
【假面愚者】找樂子的方式總是稀奇古怪——托帕可不覺得,花火口中那靠遺產才繼承股份的董事是徹底的蠢人。
最起碼,從選擇與【假面愚者】合作這點來看,這位也是個膽大包天的狠人。
逐漸適應光亮后,酸澀感終于悄無聲息地退去。周圍的環境已然變成一片黃沙遍地的荒野,慘白的太陽掛在昏黃的天邊。
砂金呢?
這幻境難不成是單人闖關…
“喂,低頭。”
托帕聞聲低頭,就看見一只和賬賬配色不一樣的小家伙站在她的腳邊。
黑白的小撲滿帶著一對翠綠的翅膀,甚至還戴著砂金那花里胡哨的太陽鏡和禮帽,面無表情的抬著頭。
一人一撲滿沉默地對視。
這比賬賬是花火變得更叫人難忘,托帕的聲音里帶上幾分顫抖,強忍著笑意出聲:“…砂金?”
真不愧是花火小姐!!!
變成撲滿的砂金只能給她沉默的回應。
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假面愚者】啊。
砂金不熟練的動了動翅膀,擔心自己親愛的同事因為憋笑而暈厥過去,“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哈哈你別說話!”托帕笑得直不起腰,干脆蹲下來看著面前的小東西,“你…咳咳,當撲滿的感覺怎么樣啊,砂金?”
戴著眼鏡和帽子的綠撲滿對她的話無動于衷,冷酷而高傲。
托帕掏出手機,她才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手速極快的打開相機,朝著幻境限定的砂金撲滿按下快門。
一點都不考慮她同事的心理陰影面積。
十幾張快拍精準記錄下某人的黑歷史,托帕挑出一張角度最完美的作品,專門把照片遞到砂金的眼前,“怎么樣?我打算把這張打印下來,做成員工的福利小卡,一定能大受歡迎。”
砂金:“。”
砂金:“朋友,你破不了我防的…等等,福利小卡?”
翠綠的撲滿看上去有點咬牙切齒,“原來私下瘋傳的那些照片,源頭就是你?”
“這叫有效激發員工的工作熱情,”托帕收起手機,沒忍住伸手戳了戳他漂亮的小翅膀,“這可是經過翡翠同意的合法手段。”
然后只印他一個人的多角度工作照?
砂金:“……”
所以說,在這小小的戰略投資部,防人之心絕對不可無。
“這片地方看上去可什么都沒有,”托帕勉強收起笑意,回歸正題,“這難道就是真實的匹諾康尼嗎?”
“他們可不止會翻看我在盛會之星的記憶。”
砂金頭一回從這么低的視角觀察世界,只能看到一兩米開外的東西…哪怕有片刻久別重逢的恍惚,他也不敢確定。
這種被強行勾起過去的感覺不算太好,上次是同諧,這次是歡愉。
他們不會放過茨岡尼亞的干旱與風沙,不會放過神恩賜的雨。在同諧的共鳴下是他與兩個自己的對話,那在愚者的幻境中呢?
花火…或者說拿到獨家福利的【主宰】,他又會安排上什么樣的戲碼?
砂金收回思緒,隱約察覺到自己情緒的外溢,翠綠色的撲滿收起翅膀,轉向身旁漫無邊際的曠野,“走吧,現在也只能是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一人一撲滿在大太陽底下前進著,頭一回變成四條小短腿的砂金顯然不適應賬賬的生活,在跟著托帕跑了十幾分鐘后,翠綠色的撲滿不得不停在原地,懷疑人生。
怪不得賬賬喜歡趴在托帕的頭頂——靠這四條小短腿跟著她跑一天業務,這得多強悍的身體。
已經特意放慢腳步的托帕嘆了口氣,雙手叉腰微微俯身,提議道:“要不…我把賬賬的位置勉為其難的分給你?”
她望向逐漸西沉的太陽,永不停歇的風撩起一縷紅色的短發,“幻境里的時間流逝很快,這里馬上就要入夜了。”
而他們還在茫茫的荒野上打轉,逃出幻境的線索迄今為止還是零。
出于更長遠的利益考慮,砂金最后還是猶豫著點了點頭,然后被托帕輕車熟路的抱起來,放到自己頭頂。
但的翻出砂金家人的記憶…
不管那位【主宰】到底要干什么,托帕都隱約感覺,絕對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假如說這片幻境的錨點,真的就在砂金身上呢?
就在托帕為最壞的結果做準備時,小小一只的卡卡瓦夏走了過來,“托帕姐姐。”
托帕應聲抬頭,在又可愛又好看的人類幼崽面前不由自主的放軟聲音,笑著問:“怎么啦,卡卡瓦夏?”
小時候的花孔雀還很乖巧靦腆,在托帕身邊蹲下來,抬著頭問:“托帕姐姐,你的撲滿好像很喜歡我姐姐呀
。”
托帕伸手摸摸卡卡瓦夏的腦袋,拉著小朋友坐到自己身邊,懶得去看那只睜眼就圍著姐姐打轉的翠綠色撲滿,“嗯,不用管他…”
“大姐姐不要難過喔。”
卡卡瓦夏認真地望向她,眼睛里漂亮的色彩在陽光下變得更加艷麗,朝著托帕彎起眼睛,“卡卡瓦夏會陪著大姐姐的!”
托帕:“!!!”
天——誰能想到小時候的砂金居然是個絕世小天使!?
現在那個油腔滑調滿肚子黑水的家伙到底是誰啊!
那邊的翠綠色撲滿突然打了個噴嚏。
砂金若有所感的一回頭…果不其然看到托帕正在揉卡卡瓦夏。
那手法和擼貓真沒什么不同。
砂金:“……”
他想起上一個長達六個小時的黑夜——因為夜里的溫度越來越涼,翠綠色的撲滿不得不和同事再次共享一床被子。
而上個黑夜里,他被睡熟的托帕習慣性的摟進了懷里,光榮的當了一晚上…賬賬的替身。
是的,托帕雖然抱著他,溫熱的臉頰貼在他的后背,一只手還熟練地在他身上亂摸——!
但她確實又在喃喃著另一只撲滿的名字。
砂金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天能在托帕總監的懷里當替身。
趁著罪魁禍首稍微放松胳膊的時候,一夜沒睡的翠綠色的撲滿匆忙逃走,獨自待在不遠處的地方吹風。
以后到底該怎么和這家伙相處啊……
…算了,還是先離開幻境再說。
在各自不同的想法中,一人一撲滿又渡過了幾個越來越長的黑夜,這期間又幫著卡卡瓦夏和姐姐搬了一次家。
茨岡尼亞的干旱遠比紙面上的兩個字來得兇猛,托帕每次跟著姐姐在荒蕪的地表上,艱難尋找今日路過的商隊時,都能更刻骨的感受到,埃維金人生存環境的殘酷。
他們的容貌和雙眸都過分絢麗,以至于要頂著狂風與黃沙,在荒野與懸崖絕壁間精通生活之道。
在又一次幫卡卡瓦夏和姐姐同商販砍價后,帶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為第二天的祭典做準備時,一陣不同于往常的風吹起托帕的短發。
亮色轉深的眸子驚訝的微微放大,這風——這風!
清涼的、居然還帶著些許潮濕的…!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逐漸變暗的天色更加印證了她的想法。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
砂金依舊沉默著,跟在步伐輕快的姐姐身后,甚至壓根沒注意到,自己什么時候從撲滿狀態里脫出,視角成了年幼的卡卡瓦夏。
第二天是【卡卡瓦】之日。
……
所以,這就是那位【主宰】的計謀嗎?
讓他再身臨其境的體驗一次噩夢?
呵。
砂金機械的、麻木的、甚至艱難的向前邁步,仿佛他所行進的不是孤零零的荒野,而是某種泥潭或沼澤。
那潛藏在心底的每個角落,叫囂著尖叫著要停下的聲音在肆意瘋長——停下、停下!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么,為什么還要向前走?!
午夜夢回的記憶在他耳邊哀嚎,哪怕他真的如姐姐吩咐的那般不曾回頭,那空白的畫面也能滋生恐懼與悔恨,填充在無數個相同的……聲聲尖笑中。
那么現在…到底為什么不停下呢?
只要停下的話,一切就能改變的吧?
【在巖石間的受難后】
【吶喊和哭號】
【監獄、宮殿和春雷】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反問。
——你不停下嗎?
抱著東西的姐姐突然轉身,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發。她的掌心被風吹的又干又皺,卻一如既往的溫暖,輕柔。
“明天就是【卡卡瓦】之日了,也是你的生日。”
姐姐朝他彎起眼睛,“我的卡卡瓦夏,又要長大一歲啦。”
無形的淤泥逐漸埋沒他的胸腔。
【那一度活著的如今死了】
【我們曾活過而今卻垂死】
所以…你不停下嗎?
走在前面的托帕猛然間停住腳步。
等等——時間的流速為什么突然間加快了?
她抬眼看向頭頂肉眼可見著翻滾的陰云,日月在低垂的天幕中飛快的完成一輪交替。
幻境驟然間發生改變,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下意識回頭去找那只翠綠色的撲滿,卻發現自己的身后空曠的嚇人——卡卡瓦夏和姐姐都不見了,只有翠綠色的撲滿恢復了人形。
怎么回事?
“砂金?”
她懷里的東西隨著轉身而消失,緊接著是整片裸露沙石的荒野,幻境如同上一次分崩離析般被白光充斥。但詭異的是…只有砂金周圍的空間依舊不變。
托帕心里生出強烈的不安感。
他看上去…就好像要和逐漸消失的茨岡尼亞一同離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白光吞沒,失去蹤影。
“砂金!砂金!你聽得到嗎?!”
清脆的鈴鐺聲在托帕的耳邊響起,一條紅色的金魚憑空出現,在托帕眼前甩了甩尾巴。
“…花火小姐?砂金他——”
“噓——這可是善良的花火大人,為捉弄托帕小姐而帶來的【特別補償】~”
金魚用尾巴指指砂金的方向,隨后在空中華麗的轉圈,“要不是【酒館】的老大叫我必須得配合,這扒人傷口的事,善良的花火大人才不屑于做呢~”
“好啦好啦,廢話不多說,快去叫他出來吧,不然,他可就要一輩子待在幻境里咯~”
“如果實在叫不出來…嘿嘿,也可以求助萬能的花火大人哦~”
不等紅色金魚如幻覺般消失,托帕飛快的跑向那位踩在生死邊緣的同僚——這些天在茨岡尼亞的見聞隨著風聲快速回閃,烈日、沙子和風、色彩艷麗的粉紫藍,和那個個子小小的,會叫她大姐姐的卡卡瓦夏。
【這里沒有水只有巖石】
【有石而無水,只有砂石路】
這里沒有真實只有幻境。
絕不可以困住活生生的人。
“——砂金!你清醒一點,那是幻境,是假的!”
“你——”
她伸手擋住猛然間向她襲來的風沙,狂風下肆虐的沙石比刀刃更銳,在皮膚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鮮紅的血液和她亂飛的短發交纏,每靠近那仍站在荒野的人一步,趨近于無限的助力都在對抗著她。
“你——你給我醒醒!那是假的、假的!你明明比我更清楚啊!”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虛假的夢,哪怕它…是那么的美好……
“……可那都是假的啊!”
她朝著風沙中央的人伸出手,用盡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
“所以…你快點給我醒過來!!!”
假的。
是假的。
身處風沙中央的人緩緩抬起眼睛,黯淡無光的瞳孔動了動,在眼前凌亂的畫面里失焦。
是啊,是假的。
所以…為什么要停下?
砂金緩慢的眨了眨眼,周遭的風沙察覺到獵物的逃脫,堪比瘋狂的調轉槍口,忘記疼痛和鮮血,才是賭徒最好的良藥。
不過他那位能力出眾的同事沒給他登臺表演的舞臺,因為在他難得遲鈍的思緒徹底清醒前,砂金就被手腕上的力道拽得重心不穩,一個踉蹌跌出了那快要消失殆盡的茨岡尼亞。
…連帶著撲倒了托帕。
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反倒讓砂金驚醒過來,他一手撐在同事外銀內紅的短發旁,另一只手只來得及護住她的頭,在逐漸崩潰的幻境里磕出輕響。
“沒事吧…?”
砂金意外的看著身下人的面孔——被幻境劃傷的血痕飛速的退卻,由亮轉深的藍色眸子直勾勾的盯著他……還帶著透明無色的淚花。
白色的幻境在轉瞬間分崩離析,鋪天蓋地的白碎裂后是無盡的黑暗。
他們在這白與黑的混亂中對視。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