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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家兩百年聲譽在他手中毀于一旦。
此后,相家在京城中銷聲匿跡,昔日赫赫有名的圣手相希瑞就此不見蹤影。
若不是機緣巧合,衡玉也不會知道,先帝時那位太醫(yī)院院正,如今竟然行走于山野間做一名最普通的赤腳大夫。
相家之禍雖有相希瑞飲酒誤事的原因在,但究其根本還是在于權勢之禍,如今相希瑞說出不問政事的話,衡玉并不意外。
“那玉便不談政事,只論神醫(yī)的志向。”
兩人進了室內,剛一踏進去就有暖意撲面而來。待客廳四個角落正在燃著銀絲炭,驅散著這一室的冷意。
兩人落了座,已經(jīng)有機靈的下人給兩人端來了溫熱的茶水。
“相家兩百年杏林世家之聲譽,神醫(yī)不想挽回,讓相家重新恢復昔日的榮光嗎?”衡玉沒有鋪墊,直接出聲問他。
他在江南的時候,雖然一直呆在院中備考,但因為趙信身體不好,他一直有命人打聽江南這邊可有什么遺落在民間的神醫(yī)
最后還是許氏宗族的族長告知了他有關一位姓相的神醫(yī)的消息。
“相”這個姓,不算常見,又是一名醫(yī)者,衡玉知道之后便上了心,派人一路去查找這位“相神醫(yī)”。
院試之后,他已經(jīng)得到了確切的消息,而且種種證據(jù)已經(jīng)表明,那位山野間行走的相神醫(yī),就是二十年前消聲匿跡的太醫(yī)院院正相希瑞。
原本已經(jīng)打算自己去請相希瑞回京重入太醫(yī)院,但許斐的來信直接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只能留下一封書信,命跟隨他的侍衛(wèi)帶去給相希瑞,而且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都要把相希瑞帶回京城。
衡玉的話一出,相希瑞嘴角稍微崩緊了些。那張原本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臉,也因為這些年在田間的風吹日曬,而帶上了歲月衰老的痕跡。
他雖然是迫于衡玉之勢來的京城,但若不是因為對衡玉信中的內容動心,也絕不會愿意與他多說這些話。
“你信中的內容的確有可行性,建立醫(yī)藥交流協(xié)會,我恢復聲譽后便可以擔任會長,若這一協(xié)會取得了什么成就,都能有我的一份名聲,相家百年杏林世家聲譽自然就回來了。但問題是,你要如何給我兌現(xiàn)這個承諾?”
相希瑞望著衡玉,直指問題的核心。
無論衡玉畫下的餅有多大,憑他現(xiàn)在,都無法兌現(xiàn)這個餅。
“陛下昔日因為神醫(yī)的疏忽中毒,余毒雖清但也傷了身體底子,不然這些年也不會大病小病不斷。”衡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相神醫(yī)尚且沒有踏出第一步把陛下的身體調養(yǎng)好,怎么就看得那么遠了呢。”
“調養(yǎng)陛下的身體非一時之功,等神醫(yī)聲譽恢復之后,又怎知我還未能達到神醫(yī)所說的高度呢?”
相希瑞一怔,原本的咄咄逼人一瞬間消散。他目光沉沉望著衡玉,衡玉嘴角揚起笑意與他對視。
半晌,相希瑞收回目光,端起手邊已經(jīng)不冒熱氣的茶水飲了一口,方才輕嘆出聲。
“我自記事起便開始學醫(yī),十五歲起隨我父親出入高官貴胄的門庭,二十歲出師入太醫(yī)院,三十五歲任太醫(yī)院院正,見過那么多貴人,唯獨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人活在這個世上,怎么能沒有敬畏呢,敬畏天地鬼神,敬畏帝王權勢,總能找到一些該敬畏的東西吧。”
相希瑞從椅子上站起身,“孩子,我在你的眼中看不到敬畏,這樣不好。”
衡玉也隨著他一道站起來,把擱在桌子上的醫(yī)藥箱背到肩上,走到相希瑞身邊攙扶住他,“能困住我的,從來不是敬畏。”
相希瑞一笑,卻也不再多言。
他自己這一生活著,為名為利,愧對列祖列宗。他根本沒有過好自己的一生,又有什么資格去評判別人的生活呢。
“走吧,你帶我進宮去,只是不知道陛下還愿不愿意我這個罪人為他調養(yǎng)身子,也不知道太醫(yī)院還歡不歡迎我。”
“陛下那里不勞您擔心,而太醫(yī)院那里,自然是不歡迎的。”衡玉淡淡道。
這些年里,太醫(yī)院的人給趙信開過很多調養(yǎng)身子的藥,但都不見成效。如今新政尚未拉開序幕,趙信一定會不計前嫌任用相希瑞的。
至于太醫(yī)院那里的態(tài)度其實也并不難猜到,相希瑞雖然做錯了事,但他的醫(yī)術絕對是毋庸置疑的,他若回太醫(yī)院,必將影響很多人的地位。
相希瑞聽到衡玉如此直接,倒也不惱,反而朗聲笑起來,看衡玉比之前順眼了不少,“你小小年紀,倒是直言不諱。”
衡玉頷首,算是認下了他的評價。
與相希瑞談妥之后,衡玉將他送到正門,等方浩出來后,衡玉便拜托方浩將人送去范琦府上。
方浩問他可有什么話要帶給范琦,衡玉搖頭拒絕了,只有把人帶到,范琦知道了相希瑞的身份,便會做好接下來的一切。
畢竟在這件事情上,范黨的利益與他是一樣的。
目送著馬車消失在街道拐角,衡玉方才離開原地。
一陣裹挾著細碎雨水的風鋪面打過來,衡玉抬手,裹緊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興樂十九年的春天,寒意略微驅散,綠意重新裝點京城郊外的時候,許斐一行人離開京城,南下江南。
第50章 君臣錄
三年的時間, 投放到整個國家大勢上來看, 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動。但放在個人身上,卻能深刻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興樂二十二年, 許衡玉于殿試被點為今科狀元。
十六歲的狀元, 又有六元及第的佳話在, 一時之間許氏郎君文采風流之美譽傳遍京都。
“三日后要給諸位新晉進士授職, 玉兒想要去哪里任職?”趙信私底下見他時,這般笑著問他。言語間已是給了衡玉暗示,無論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三年未見, 他們的相處依舊如以往一般。這三年間, 衡玉與趙信的書信一直沒有停過,只是在一年孝期的時候稍稍減少了頻率。
衡玉站在殿下,細細打量趙信的臉色,發(fā)現(xiàn)比起三年前他離京那時, 的確要好了許多,而且這三年間也不像之前一樣大病小病不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