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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誰先伸出手的?是他,還是他?記不得了。暮色連天,下了課的年幼的皇帝坐在殿門后,大紅的蟒袍,映得面色都柔和多了。袖口繡著金色的四爪龍,連成一串,在腕間跳脫著,活躍著,飛舞著。冷漠的眼神,冰凍了春意盎然的時光。
高大的合歡樹下,頭發毛絨絨剛剛留到耳后的他,端端正正地站定。他翹著蘭花指,往左繞個腕花,在亭子邊的花圃上,輕輕地走著圓臺,一步、兩步、三步。緩緩地緩緩地半停頓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一下雙晃手指點著芍藥叢,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托腮凝思,眼神既遠,卻又好近。
萬般風情,盡堆眼角。
不由跟著哼起來: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廣寒宮。
玉石橋斜倚把欄桿靠,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在水面朝。
啊,水面朝,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雁兒并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通宵酒,啊,捧金樽,高裴二士殷勤奉啊!
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清脆的嗓音,和諧優美,他回頭,四目交投,笑得純粹。
十歲孩童,字還未識,戲文背了幾出,卻也唱得幾折,訴諸于師傅,師傅大搖其頭:“從自己的名兒開始學!”
手握著筆管,歪歪扭扭,劍走黃龍,如蛇扭曲,滿紙淋漓。那人看不過眼,罵道:“怎么笨成這樣!”他低頭,老老實實:“皇上罵的是。”小皇帝用手包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大大的“葉瑕”兩字,躍然紙上。
字很童稚,跟他們的年齡一樣。皇帝的手,是溫的,軟的,小孩子的手。不經意間,他看到皇帝淺黃的袖口上,繡著五爪白龍,絲絲縷縷,都是念想。他看著那字,謄寫了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陽光映照著厚重的宮殿。就像春天抽枝發芽,大地回春一樣地理所當然,西洋的玩意兒涌進來,光怪陸離,流光飛舞,如癡如醉。沉默的宮門漸漸開啟,太后正襟危坐,不茍言笑,師傅守侯在一旁,兩手垂立,態度恭謹。舉手投足間,相契合著,簡直天衣無縫。他注意到身邊的小皇帝不悅的面色,冷漠地掃視著太后與他的師傅,如蜻蜓點水般,稍縱既逝。
親王格格們站在后頭,挺立著僵直的身子,年輕的格格們戴著把把頭,腳蹬花盆底,姹紫嫣紅一通到底的旗裝,卻木木的。鷹鼻深目的洋人鉆進相機后的黑布幕里,鏡頭前,是倒立的人,如同這人世間,顛倒了黑白。
默立良久,還沒成事。
明晃晃的日頭,照得他瞇起眼來,抬頭,天邊飄過一只美人風箏,披紅戴紫,輕盈地飛著,越過深宮侯院,自由自在。
耳邊一聲嘆,輕不可聞,是那個人。
“可以了!”一盞鎂光燈舉起,洋人操著半生不熟的京片子叫道。他低頭,望向鏡頭。園子里靜寂無聲,這些身份高貴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個女人的身后,也站在師傅的身后。
鎂光燈轟然一閃,裂帛般震撼。人人都定格在方框之中,亙古不變,地老天荒。遙遠的時空里,他似乎聽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