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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小,要安心養胎,保持開朗的心境——”
護士絮絮叨叨的,林芷聽了也不嫌煩,反而連連點頭。
鄭曈攬著她的腰肢,面上幸福溫柔的笑有些過度,甚至顯得僵硬。
他竭力克制著,才讓搭在她腰側的指尖停止顫抖。
“太好了,鄭曈。”林芷彎起眼睛,黑水晶似的瞳仁里滿是快樂。
“是啊,太好了。”鄭曈柔聲應和,抬手順了順她長了些的頭發,“你在這等著,我去上個廁所。”
“嗯。”
推開冰冷的門,他揚起的嘴角瞬間壓平,俊朗的面容宛如雕塑一般,平靜得詭異。
“鄭曈,情況不是很好。”女醫生雙手抱胸,面露愁容。
“什么意思?”
醫生搖了下頭:“她沒懷孕,但是……身體出現了類似的征兆,或許……”
她用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沒有繼續說下去。
鄭曈又陷入了不知該欣喜還是擔憂的處境:“……我會帶她去檢查。”
“她是你的……?”
這家醫院里的醫生,基本上都認識鄭曈。
青年才俊,年紀輕輕便當上了主治醫師,并且——沒有女朋友。
女醫生會好奇,也是正常的。
“未婚妻。”鄭曈微微勾起唇,將苦澀收斂,“這次就麻煩你了,下次請你吃飯。”
“哎,客氣了。”
他聯系了精神科的醫生,又騙了林芷去檢查,這才發現不對勁。
她……太好騙了,太聽話了。
是被無上的幸福感蒙蔽了判斷力,還是因為過于相信他?
他寧愿是后者。
鄭曈沒有當場問結果,只是讓精神科的醫生通過郵件把資料都發給他。
“好久沒有出來了,有沒有想去的地方?”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放進呢大衣的口袋里,他感受著如玉般的肌膚下脆弱的生命力。
“唔……”林芷呆了呆,搖頭,“外邊,也沒什么好玩的地方。”
她望向四周的建筑,眼神有些空洞,落回小腹時才涌出些許溫暖:“鄭曈,你說這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性別……根本就沒有啊。
他輕聲笑著:“還小呢,查不出來的。”
“也對。”林芷點頭,抬起另一只手撫摸著小腹,“我還有點害怕,聽說懷孕很辛苦……”
“有我在,怕什么。”
他的聲音夾雜著顫抖,大概是因為一陣寒風刮過,眼眶也開始發澀。
她為什么完全沒意識到——應該回去工作了呢?
明明剛才路過的那幢辦公樓,是她工作了五年的地方。
鄭曈并沒有告訴林芷,早在一個月前,她就被辭退了。
不過沒關系,他養著她便是。
讓林芷真真正正只能依靠他而活……
羽睫一眨,壓下了眼底翻涌的思緒,他將手指一一扣入她的指縫中。
林芷掙脫了。
在他皺眉之時,她繞到鄭曈的右邊去,把被風吹得冰冷的左手塞給他。
穿著黑色靴子的腳將腳邊的小石子踢開,石子撞到路燈,被彈開后又蹦了兩下。
鄭曈下意識攥緊了她如冰一般冷的手,胸腔的窒息頓時猶如氣球被松開了口,一口氣泄出。
“你又不是婦產科的醫生。”她的嗓音輕柔得像是風中飄蕩的蛛絲,一不留神就會消失不見。
“沒關系,我可以學啊。”鄭曈重新與她十指相扣,將喉頭的灼燒感咽回去,“你忘了,我爆肝一星期就能拿全級前三的。”
“啊……”林芷眨著眼睛,略帶無辜地側頭看他,“有嗎?”
怎么可能沒有,半年前她還拿著這事酸他啊。
林芷跟鄭曈考了同一個大學。
又或者說,他們從小到大都是校友。
只不過因著他大她三歲的緣故,兩人在小學時相處得更久,甚至上下學都是一起的,初高中見面的時間少一些。
后來到了大學,鄭曈終于有機會再跟她那般親近了。
那次距離期末還有一個月,林芷在的社團卻仍有活動,她作為負責人自然是拼盡了全力去做。
但這樣一來,學習的時間被大大壓縮。
她在吃飯時跟鄭曈抱怨,小測的成績丟死人了,他放心不下,開始幫著她策劃和組織。
活動很圓滿,林芷卻是病倒了。
大概只是因為寒流,但鄭曈還是下意識怪罪起那個社團,勸著她別那么認真負責。
林芷燒得小臉通紅,聲音沙啞沒辦法他吵架,倒是單方面跟他賭氣。
考試前的一周,他的功課全都是在林芷的病床前復習的,還得幫著她解數學題。
他的小姑娘一邊不好意思,一邊又不肯和好,每次開口都是抱怨他腦子怎么那么好,氣死她了。
那時他覺得自
己根本沒做錯,也拉不下臉來服軟,就跟她打了個賭。
若是他考了前三,林芷就得乖乖認錯。
她脖子一梗,答應了。
最終也哼哼唧唧地跟他道歉,只不過那時距離吵架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兩人甚至都忘了怎么吵起來的。
鄭曈讀醫,得讀五年本科和三年研究生。
他以為至少他們能像小學時那般朝夕相處,但有一天林芷告訴他,她戀愛了。
兩人之間似乎出現了看不見的墻壁,而她也先一步畢業,最終跟那個男人結婚。
但聯系仍舊保持著,他甚至到了她所在的城市應聘,見面的次數也就理所當然地增多。
見到她與那個男人恩愛的次數,也多得數不清。
他只能作為林芷的朋友,接受他們的招待。
她時常會提起大學,數落丈夫的不成熟,語氣夾雜著甜蜜。
每一句話都在鄭曈的心上割過,每個字都像是一個鋸齒,深深地嵌入、來回磨割。
但他保持著微笑,林芷全然不知他已經嫉妒得恨不得將酒杯捏碎。
她說到酒,說到頭孢,又說到發燒,彎彎繞繞的竟然把那件事提起來。
喝高了的林芷,像是變回那個幼稚的小姑娘似的,酸得不行,最后趴在餐桌上喊著“我也想考前三”醉倒了。
回憶讓胃部痙攣得更厲害了,仿佛喝下過多烈性酒一樣,火燒得腸子都快透了。
鄭曈擠出一個微笑,努力將目光放在褪色的街景上:“騙你的。”
喝醉了都記得,醒著的時候自然也應該想起來才對啊。
可她還是一臉的茫然,接著便不高興地撇撇嘴:“你騙我。”
“你乖乖聽話,以后我就不騙你了。”
只聽他的話,只聽他的聲音,想不起來那些往事也無所謂。
他們還有現在和未來。
林芷孕吐了。
可憐巴巴的,干嘔得眼眶發紅,一雙手攥著盥洗臺,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鄭曈……他好折騰我呀……”
喘著氣,接過他遞來的溫水,林芷抱怨的語氣中又夾雜著幸福。
“嗯,很不乖。”輕拍著她的背順氣,鄭曈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面色也蒼白得接近半透明的紙,眼底堆積著青黑,嘴角緊抿著卻仍舊泄出陰暗的情感。
幸好她低著頭,不會看到這樣可怕的一張臉。
抽過紙巾細細地擦拭她的唇角,鄭曈又摸了摸她的小腹:“你要乖,不能折騰媽媽,知道嗎?”
他語氣溫柔,撫摸也是輕得不得了,垂下的眼睫里盡是扭曲的擔憂。
明明沒有懷孕,小腹居然微微鼓起。
他為什么沒有早點注意到呢。
那時她并非好轉,而是因為心靈幾近崩壞,身體為了活下去,順應了她的愿望作出懷孕的假象。
孕吐,虛弱,羊水出現,月經停止。
“鄭曈,這樣下去很危險。”精神科的醫生語氣沉重。
如果告訴她真相,或許她會再度崩潰,甚至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如果就這么拖著,她的身體也沒辦法支撐太久。
“她并非想要孩子,而只是想懷孕,連十月懷胎的常識都拋棄了——”
“大概是因為身體也明白沒辦法真的生出孩子,所以就屏蔽了生產的信息。”
一句句話,每個字拆開來他都能懂,合起來之后又變得極其難以理解。
“這樣的病……我沒辦法,或許……誰都沒有辦法。”
鄭曈被打入了地獄,站著不動,地面遲早會被巖漿消融;往前踏一步,便是獄火焚身。
林芷的輕笑聲將他拉回現實:“鄭曈,你真是個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