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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已經不再是掌門師兄沈回川,而是一個陌生無比的賓客。他也不再是師尊的弟子,而是一個擔憂他安危的陌路人。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這里早已不屬于他,不屬于林逸寒,也不屬于所有已經死去的師弟師妹們。
柳盡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著記住了他悵然的模樣。他對玄英派倒是沒什么感情,畢竟不是在這里長大的,也不是在這里遇見的自家師父。對于他來說,玄英派從來都是虛擬的存在,從來都是故事的背景,也從來都是和他爭奪師父注意力的最大障礙之一。它意味著師父的過去,沒有他參與的過去。當這個存在變成現實,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在,甚至變成未來——說實話,他很不喜歡。
回過神后,沈回川把從接引地拿來的玉符彈進了山門后的結界里。沒過多久,結界就輕輕地一顫,一位穿著紫紅色法衣的化神期女修帶著一群弟子快步迎了出來。她看起來很年輕,但肅穆凝重的表情卻又顯得格外老成。她身后的弟子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舉手投足非常規矩,挑不出任何錯漏。
“諸位可是從星極中世界來的客人?在下道號‘開陽’,掌管玄英派刑堂,里面請。”簡單地一兩句話之后,這位開陽道君已經用銳利的目光仔細地觀察了這六位客人。緊接著,她就親自領著客人們乘著仙鶴,飛上了掌門一脈所在的紫微峰,顯然是去見玄英派目前的主事者。
玄英派一共有三大主峰,分別是紫微峰、翠微峰、赤微峰。道修一脈住在紫微峰,劍修一脈住在翠微峰,器修一脈住在赤微峰。除了這些主峰和主要分支之外,還有符修、陣修、丹修等小分支,都各自住在不同的山峰里。
在沈回川的記憶里,紫微峰雖然不像翠微峰那樣,經常制造出各種事故各種噪聲出來,但人來人往的也非常熱鬧。道修一脈的弟子從來都很多,內門弟子加起來總共上千人,更不用說外門弟子了,那時候的他總覺得紫微峰簡直到處都是人。可是,現在的紫微峰卻空空蕩蕩,一路上幾乎看不見多少人影。
沈回川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緊,旁邊的柳盡歡和他心有靈犀,微笑著問跟在開陽道君后面的某個弟子:“聽說玄英派道修一脈弟子眾多,都分散在紫微峰住著嗎?那紫微峰的占地還真廣大,一路過來都沒看見什么人。”
那個弟子還很年輕,不過是金丹期巔峰修為,沒有完全掩飾住猛然變化的臉色:“嗯,是啊,我們道修一脈都住在紫微峰。不過,前輩別看紫微峰瞧著只是一座山峰,其實卻是延綿的山脈,主峰周圍簇擁著很多小峰呢。如果前輩們得了空,在周圍走動走動,就能遇到很多同門了。平時大家都忙著修煉,不經常出來的。”
沈回川看了這個弟子一眼——柳盡歡挑的人很巧妙,骨齡大概在一百四五十歲左右,連他看著也有些面熟。這說明,這位弟子一定經歷過玄英派的變故,應該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門派上下對此都忌諱莫深,不會告訴外人而已。而且,以他的年齡和資歷,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太隱秘的事。
開陽道君并沒有理會他們,那位弟子卻也不敢再多說什么了。沈回川知道這位師叔的性格,朝著柳盡歡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再試探了。不然,他們是客人,開陽道君不會責怪,說話的弟子這段日子就難熬了。
開陽道君嚴謹得近乎嚴苛,不管是對待自己還是他人,都會按照刑堂那些條條框框來要求。當年的師尊卻是寬容和善的性格,縱容得紫微峰上到處都是說說笑笑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可現在,一個個都安靜得像鵪鶉似的了。
他有些感慨:作為晚輩,也不好說長輩的不是,更不好評價到底是師尊在的時候氣氛愉快輕松,還是現在的氣氛更適合心無旁騖地修行。
當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開陽道君帶著他們去見的一定不是他家師尊。因為師尊天璇道人最不喜歡的就是沉肅的氣氛,尤其覺得這不適合年輕的弟子們,怎么可能讓開陽道君把整個紫微峰都變成刑堂里的模樣?
那他們去見的究竟是誰?師尊還在閉關?又或者,他……
想到這里,他的心神忽然輕輕一動,感覺到一個威嚴而又熟悉的神識一掃而過。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身上的偽裝進行了細微的調整,力圖塑造出一個最完美無缺的出竅期修士來,避免這個神識發現任何異常。柳盡歡、沈驕楊等人都感覺到了他的神態變化,也跟著警惕起來。
這時候,開陽道君已經帶著他們飛過了紫微峰上的紫陽宮——掌門居住和管事的大殿。沈回川不著痕跡地低頭看了一眼,果然發現開陽道君帶著他們去的正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方向。而那個方向的盡頭,是他家師祖的洞府。
提起他的師祖,九真中世界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老人家當年也是橫空出世的天才人物,一百歲進階出竅期,收的大徒弟甚至比自己還要年長;三百歲進階化神期,行走天下斬妖除魔,贏取了赫赫威名;五百歲就進階渡劫期,成為了玄英派道修一脈最強悍的依仗。
人人都以為這位絕世天才很快就會渡劫成仙,但沒想到玄英派道修、劍修、陣修三大分支的渡劫期修士接連迎來天劫,或登仙或隕落,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個人。為了支撐門派,已經是渡劫期巔峰的他不得不一再壓制自己的修為。而這一壓制,就是一千多年。直到各個分支又涌現出好幾位渡劫期修士,他才放心地閉關修煉去了。
所以,師祖在玄英派的威望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撼動的。如果不是有他在,修為一直停滯在出竅期的師尊天璇道人大概也不可能穩穩當當地做了那么多年掌門。
不過,天璇道人收沈回川為徒弟的時候,師祖就已經長期閉關了。偶爾出一次關,也只是三五天的功夫而已。所以,如果仔細算的話,沈回川這個嫡親的徒孫反而沒有見過自家這位師祖幾面。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出于對強者的敬畏,他突然覺得有些忐忑起來。
仙鶴終于落在了一座靈霧彌漫的秀美山峰上。整座山峰種滿了靈草靈藥靈木,但看起來都沒有什么人照管,放任它們野蠻生長。這樣反而有種野性的美,看起來生機勃勃,就像是沒有人造訪過的洞天福地一樣。生活在這些草木里的靈獸也都格外愜意,而且一點兒也不懼怕生人。就算是修為再低的靈獸靈禽,也會昂首挺胸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就像它們才是這里的主人似的。
“掌門閉關,本來由我來代為管事。但家師聽說你們來自于其他中世界,是奉師門長輩之意來拜見故友的,所以想見一見你們。”開陽道君淡淡地說,“不用緊張,家師一向溫和,就當成是自家長輩吧。”
“多謝前輩提醒。”大家紛紛行禮。
第356章
開陽道君帶著一行人越過山澗, 無形之中,他們已經通過了一道陣法結界, 周圍的景色立刻變幻——秀致的山林瞬間消失,眼前矗立著一座生生被劍氣削出來的高崖,高聳入云,帶給人極其強烈的壓迫感。高崖的巖石上劍痕密布,每一道都隱含著五靈劍法的劍意。也許是劍意的原因,整座崖壁上寸草不生, 顯得更加孤峭。
而高崖半腰上, 一縷縷雪白靈霧飄飄蕩蕩,宛如綢帶環繞,偶爾聚成云團,更是氤氳動人。在崖壁上,錯落有致地鑲嵌著古樸雅致的宮殿群。從下往上看去, 這些宮殿幾乎全部懸空,在靈霧云團當中若隱若現,仿佛仙宮。隱隱約約之間,云霧里還傳來輕柔的簫聲, 沒有多久又恢復了寧靜。
開陽道君輕輕拂袖, 帶著他們飛上宮殿群, 在某座黑白分明的殿堂前停了下來:“師尊, 弟子已經把小客人們都帶過來了。”她垂下頭,行禮的姿勢格外標準,舉手投足之間對殿堂內的人無比尊敬。
“很好, 進來吧。”一陣輕容而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從沈回川等人身后輕輕地一攬,他們幾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都不由自主地飛進了殿堂里。只有開陽道君留在外面,抬起頭望著他們的背影,似乎微微有些出神。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轉身離開這里,忙碌著處理門派內部事務去了。
大殿里的光線有些昏暗,眾人只能看到一個略有些模糊的人影端坐在三清像前的蒲團上。黑發逶迤,白色道袍微微散開,背后的燈光仿佛在他的周圍勾勒出了金色的線條,頸部露出的一段皮膚如玉一般瑩瑩生光。
仔細打量一位渡劫期修士是非常無禮的,因此大家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就低下頭行禮:“晚輩見過紫微元君。”
這位元君的道號本來不是紫微,但因為他憑著一己之力支撐玄英派一千多年,又是玄英派紫微峰道修一脈的頂尖人物,所以大家通常把紫微峰作為他的道號,都叫他“紫微元君”。至于他原來的道號,大概也只有那些和他同一時代的渡劫期巔峰修士才會提起。
“不用多禮。”紫微元君輕輕地勾起唇角,目光在他們身上淡淡地一掃。
沈回川隨即奉上早已經準備好的“禮物”:“奉師門長輩之命,給天樞道君與玄英派眾位前輩問安。”本來他并沒有打算再加一份禮物,使這次拜訪變得太過獨特,更突顯出了他們的“壕”門身份——但奈何這次見的可是自家師祖紫微元君,所送的禮物于情于理都應該比其他門派更貴重一些。
“好孩子。”紫微元君眼底蘊含著淺淺的笑意,袖子一拂,浮在空中的兩個極品靈玉盒隨即打開了。
一份顯然是給水靈根的天樞道君準備的,是一朵很罕見的水中靈火。天樞道君不但修道,同時也擅長煉器,一朵極品靈火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禮物。另一份則是專門送給他的,一塊難得一見的靈礦石,正好可以讓他淬煉本命法寶。如果不是對他較為了解的人,根本不可能送出這么一份貼心的禮物。可見,當初天樞道君確實和星極中世界的那群“朋友”很投契,幾乎是無所不談了。
“難得你們這么有心。”紫微元君的目光微微一動,嘆息一聲,收起這兩份禮物,又從袖中取了幾樣自己鑄造的極品靈寶給他們。這些靈寶多數都是武器,每一樣拿出去都是能讓人眼紅無比的寶貝。他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煉器了,私庫里的極品靈寶數量也有限,但拿出來的時候相當隨意,仿佛對它們并不十分在意似的。
沈回川等人行禮謝過了這位慷慨的長輩。紫微元君隨后又問起了天樞道君的事:“他是什么時候去星極中世界的?我這個當師父的都已經有數百年以上沒有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過得怎么樣。幸好他的本命玉牌一直安然無恙,不然這個徒弟游歷來游歷去,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把自己都給游歷丟了。”
沈回川曾經聽自家師尊天璇道人提過這位大師伯,對他的行蹤也算是了如指掌了,念頭一轉就找出了最合適的答案。于是,他很坦然地回答:“大概三百來年之前,天樞前輩從殊御中世界出來,誤打誤撞地進了我們星極中世界。”
“待了幾十年之后,他就離開了,聽說要去廣安大世界看看。剛開始他還會托人帶消息,但后來他似乎又去了其他的世界,最后師門長輩也失去了他的行蹤。雖然已經有兩百多年不曾相見了,但長輩們一直掛念著他,這才差遣晚輩們過來拜訪。”
紫微元君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他一向隨性,倒是讓你家長輩們掛念了。”之后,他又隨意地問了幾句星極中世界的事。沈回川從容自若地把星際世界那些勢力分布等等改頭換面地給他說了。他聽得有些詫異,表示從來沒有見過修真之人這么關注世俗權力,甚至還有皇族修真等等,真是聞所未聞。
柳盡歡等人在旁邊聽著,剛開始只能保持沉默,沒有找到配合的時機。等到他們理解了沈回川的邏輯之后,也時不時地跟著補充幾句。每個人都瞬間進化成了影帝,演技飆升,把一個不存在的修真世界描述得栩栩如生,真實得連他們自己都差點相信了。只有白淵作為“金丹期小輩”不方便說話,滿腦子的突破天際的腦洞都沒有辦法說出口,不得不憋悶在心里,把他給難受壞了。
紫微元君留了他們將近兩個小時,表示和他們聊天很愉快:“今天就暫時到此為止吧,你們風塵仆仆地趕過來,也該好好休息了。在玄英派,你們大可隨意一點,就當成是自家門派即可。改天要是得空了,我再把你們叫過來,陪我說說話。唉,我收了好幾個徒弟,他們又收了一群徒孫,可惜現在卻只有開陽在我身邊。”
他就像是個空巢老人,仿佛有些悵然,又有些寂寞。沈回川仔細品味他所說的話,心里不由得一緊。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這一脈的師兄弟姐妹們都出去游歷了?還是出了什么變故?別的不說,他的師尊天璇道人在他之前還收了兩個徒弟,一位大師姐一位二師兄。當初如果不是他們已經是元嬰期圓滿,雙雙閉關去突破出竅期,眼看著就要進階長老,林逸寒和他也不會有機會接連成為掌門師兄。難道他們還在閉關?或者為了鞏固修為,早就出去了?
這時候,開陽道君已經特地趕過來接人了。柳盡歡等人這才注意到,這座宮殿群里除了紫微元君之外,根本沒有別人,連服侍他起居的道童也不見一個。至于徒子徒孫什么的,就像他所說的,根本不見蹤影。能在這里忙前忙后的,大概也只剩下開陽道君了吧。
一行人恭恭敬敬地告辭,正要走出宮殿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了紫微元君長長的嘆息聲:“回川,你就這么出去了?嗯?是覺得另投師門了,所以沒有必要再認我這個師祖了嗎?”
大家都愣住了,幾乎是渾身僵硬地呆在了原地。就連開陽道君也禁不住怔了怔,皺著眉頭打量著沈回川。而沈回川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加鎮定——他早就有一絲預感,他們的偽裝瞞不過渡劫期巔峰修士,更不用說他嫡親的師祖了。
就算紫微元君只見過他幾次面,也可能早已經把他的言行習慣記得清清楚楚了。剛才長達兩個小時的談話,其實就是無數次隱形的試探。然而,連他自己回答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不過,顯然,紫微元君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