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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為了世界上最好的陸叔叔,他也不能放棄。
他要逃出去。
這間屋子和院子里別的房間都不同,原先就是作為倉庫而建起來的。而農家的倉庫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值得存放,最多的就是農具和化肥,不會有人偷,所以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安上鎖。當時為了方便起見,做好了門之后,只要把原先的門反過來安裝,門栓在外,扣上不會被風雨吹開,就已經可以了。
而這種老式門栓,是可以用刀片或者其它的東西,從里面慢慢地移開,只要有耐心。
裴向雀冷靜下來,終于想起來從前試驗過的辦法。他因為小時候被在這里關怕了,即使后來周秀因為裴定在家而不敢關他了,也時不時突發奇想,以后要是再被關起來可怎么辦,所以想了許多法子,還一一嘗試,最后找到了這么一個確實可行的。
如果沒有記錯,這里應該還藏了一塊拾來的薄鐵片,很適合插進去挪移搭在外面的木栓。裴向雀翻箱倒柜,終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當初自己藏起來的薄鐵片,只是上了銹,拿磨砂紙磨下了一層鐵銹,裴向雀試了試硬度,大概還是能用的。
裴向雀咬著指甲,側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耐心地等待著時機,天氣太熱,房間里一點風都不透,裴向雀身上的汗水浸透了整件衣服,他整個人似乎是從水里被撈出來的,只能抽空擦一擦臉,否則連眼睛都睜不開。
到了午后,應該是吃完了飯,周圍再也沒了動靜,這么熱的天也不能去地里干活,他們應該都會睡一會,等到接近傍晚再出門。裴向雀等不到傍晚,他想早點逃脫,于是他將略顯得脆弱的鐵片插進這種粗糙的木門門縫里,小心翼翼地往開門的方向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鐵片似乎經受不住這種折磨,“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裴向雀心里一涼。不過幸好,鐵片的寬度也夠得著門栓,只是要費些勁。
門終于打開了。
裴向雀撐在門板上歇了口氣,轉過身,又將門栓按照原來的樣子合上,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出來面對著毒辣的午后陽光,裴向雀有一絲頭暈目眩,他身無分文,想跑也跑不掉,只有打電話給陸郁,才是最保險的方法。
裴向雀沿著村里的小路走了一截,終于遇到了個人。那人倚在大樹邊,拿著手機,裴向雀對他有些印象,因為村里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總是取笑他是個傻子,而這個人從來沒有過,雖然他也沒有制止過。
裴向雀撿了一個硬木棍,有些膽怯地走過去,可是這時候已經不是膽怯害怕的時候了,他在不遠處用木棍寫下了一行字,走到那人的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那人的皮膚很黑,好不容易從手機里抽出些注意力放到裴向雀身上,也知道眼前的人聽不懂話,徑直地走到剛剛那片地上,瞥了一眼,打趣似的添了一句。
——要收費的。
裴向雀怔了怔,有些著急地寫,甚至連比劃都看不太清楚了,“現在沒錢,之后還給你可以嗎?”
那人蹲在地上,滿不在乎地把手機遞上來,他倒是不害怕裴向雀能把他的寶貝手機怎么著了。
裴向雀也來不及表達感激,趕緊撥通了陸郁的電話號碼。這個號碼他爛熟于心,無論如何也忘不掉,那頭響了幾聲,卻沒有接通。
昨天通了電話過后,陸郁想了很久,還是推了接下來兩天的事情,趕往了裴向雀的家鄉。他就是放不下裴向雀,自己最珍貴的寶物現在流落在他一個不能掌握的陌生的地方,是陸郁不能忍受的。此時他剛下了高鐵,身后跟了臨時調來的幾個人,叫了兩輛出租車,談妥了價格,才上了車,陸郁的電話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電話號碼。
這是他的私人號碼,沒幾個人知道。
陸郁任由鈴聲響了一會,最后還是接通了。
對面是急促的喘息聲,僅僅如此,陸郁也立刻聽出來是裴向雀的聲音。
他問:“阿裴,怎么了?”
裴向雀的聲音沙啞,帶著絲很難察覺的顫音,“陸叔叔,我,我逃出來了。我爸要把我關起來,不,不是,他已經把我關起來了。因為……”
大約是因為過分的害怕和緊張,裴向雀說的話顛三倒四,來來回回地重復,說了下句忘了上句,可這幾句話已經足夠讓陸郁了解他現在的處境了。
陸郁的聲音低柔,帶著能讓裴向雀鎮定和信任的力量,“不要害怕,阿裴,這些都不要緊。你好好藏起來,然后告訴我在哪里,不要被人發現,什么都不用管,等我去找你就好了,知道嗎?”
裴向雀終于停了下來,他好像抽了一下鼻子,重重地嗯了一聲,對陸郁的話有全然的信任,“陸叔叔,我在村口的竹林里等你。”
無論你什么時候來,我都等你。
裴向雀在心里添了一句。
陸郁又問他的手機是誰的,叫一旁的人接電話,慢條斯理地許下了豐厚的條件。那人也才十六歲,沒有銀行卡,陸郁便叫人先為他充了一大筆話費,直觀明了,那人也滿口答應了下來。
講完了這件事,電話也沒有掛斷,一直由裴向雀拿著,陸郁溫聲安慰著裴向雀。
沒過一會,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噪聲,似乎是爭執對罵。吵鬧了一番過后,又是一聲巨響,就再也沒了動靜。
陸郁看著掛斷了的電話,看起來面色算得上平靜,眼神幽深陰鷙,看不到底。只是側過身,指節敲在車窗上,一下接著一下,沒有什么節奏,只是越來越急促。
他沒有那么平靜。
下午裴向雀偷著離開之后沒多一會,裴向龍也從床上爬起來了,他那么大的孩子覺少,愛玩鬧,一刻都停不下來,勉強在床上躺了一會就待不住了。爬出來經過小倉庫的時候又起了些興趣,大概是因為逗弄真人總是比游戲機多了些仿佛是高人一等的趣味。
于是,他又拾來了一堆小石子,再像上午那樣戲耍裴向雀,即使裴向雀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可是幾個小石子扔下去,也沒有半點反應,裴向龍壯著膽子,打開了門,里頭卻空無一人。他想起母親周秀和他說過的話,裴向雀就代表著他以后可不可以去大城市玩,千萬不能丟了,立刻沖到了裴定的房間內,將兩個人都推醒,號喪似的大喊,“爸,媽,裴向雀跑了!”
裴定和周秀從床上趕緊爬下來,嚇得一聲冷汗,順著村里的小路一直走了過去,裴向龍都被捂住了嘴,三個人偷偷摸摸地朝四處張望,周秀的眼尖,一眼就看到裴向雀正在不遠處的路上,正朝著村口走過去。
裴定和周秀撲了上去,現場一片混亂,裴向龍也抱著裴向雀的腿,不讓他動彈。雖說有另外一個人相助,但裴定和周秀都是拼上性命的,那人根本就插不上手,破破舊舊的手機還在爭執中摔倒了地上黑屏了。
路旁有同村的人走過,遠遠地看著這一家四口的打鬧,指指點點。
等終于捉住了裴向雀,裴定又急又臉,又覺得因為裴向雀的不聽話在村子里跌了面子,早把自以為知識分子的風度丟到了九霄云外,甩手就是一耳光,狠狠地落在了裴向雀的臉上,罵道:“你這個小畜生,聽不懂人話,連人性都沒了嗎?不知道為家里賺錢,吃里扒外的東西,還跑?我怎么不在你出生的時候就掐死你算了!”
裴向雀被這一巴掌抽得頭暈眼花,嘴里有血腥氣,幾乎快要昏過去了,只是強撐著想著陸郁沒有倒下,一路幾乎是被周秀和裴定拽著回去的。
他心里想了很多,又覺得自己傻,想了很多結果,竟然還能有沒想到的,就是裴定能讓自己接著去干苦力,還要把讀書的機會讓給裴向龍,最后不同意就被關了起來。
簡直像是個笑話。
他不該回來的。如果他沒有回來,沒有抱著一線希望,對所謂的父親還有著些微的奢求,就不會到現在的地步。現在應該正在陸叔叔的身邊,和他開心的聊著要去哪里玩。
裴向雀像一個垃圾一樣地被扔回了那個小倉庫,他咳了兩聲,終于說出了一路上都想問的話,“裴,向龍是你的兒子,那我,我不是嗎?”
裴定一聽這話更加來火,又踹了他一腳,“你是個什么東西,你媽養下來的一個小畜生,她死的時候怎么不帶著你一起死了?怎么能和小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