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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已過,秋收未至,這段時日便是鄉(xiāng)下地頭慣常所說的農(nóng)閑日子。不過,說閑其實也不閑,很多人盤算著秋收過后要蓋房子、要嫁女娶妻,都掐準了日子提前準備起來。
蓋房子要木梁磚瓦,嫁女娶妻也少不得家舍布帛,這些事兒擱在城里興許算不得什么,可在鄉(xiāng)下地頭,采買東西都難,可不得早好幾個月甚至早半年光景就備下了。
而這段時日,也是媒人們忙活的日子。
“陳媒婆又來了?今個兒又是幫誰家說親?”
“是他三嬸喊你來?她前頭還在叨叨你,說攢夠了娶兒媳的錢,偏你又忙,好久沒來咱們村了?!?
“我家二郎年歲也不小了,陳媒婆也幫著留意留意?人勤快能干就成,別的可不敢挑。”
小南莊的陳媒婆自打進了村,就有那蹲在路邊家門口的村民主動跟她打招呼。陳媒婆一一應下了,還道辦完了正事,就過來閑磕牙,到時候慢慢聊。
就有村民一臉好奇的跟著她,看她往哪家去,及至見了她果真進了三嬸子家的院子,這才懨懨的走了。
“他三嬸,人我?guī)湍闱坪昧?,是柳樁頭村張家的二閨女,今年剛十五,干起活來利索得很。你要是中意,回頭我領(lǐng)你去那頭瞧瞧?!?
三嬸子一臉驚喜的答應下來,她兒子都十九歲了,要是擱在城里的大戶人家或許不算什么,可鄉(xiāng)下地頭成親本就講究一個趕早不趕晚。尤其村里年歲相近的小伙兒都成親的成親,生娃的生娃,可把三嬸子給急壞了。
一聽說有人選了,且陳媒婆都這么說了,聽著就知道對方應該是樂意的,當下喜得她將人往屋里請,又是泡茶又是拿花生瓜子的,恨不得立刻就能定下來。
“陳媒婆,我家可不光臭小子的婚事為難我,還有我家秀兒呢,她今年也十六了,你看……”上了碗大葉子茶,三嬸子頗為不好意思的提了另一茬事兒。
鄉(xiāng)下地頭給兒女說親時,多半是提到兒子大聲吆喝,橫豎想討媳婦又不是什么丟人現(xiàn)眼的事兒??煞催^來,要是給女兒說親,就格外得要臉面了,生怕叫人說自家閨女恨嫁,只盼著坐在家中等人來提。
可聽得這話后,陳媒婆卻有些遲疑。
在三嬸子忐忑不安的眼神注視下,陳媒婆喝了幾口茶,滿臉猶豫的道:“你家秀兒啊……”
“對對,我家秀兒也十六了。你別看她個頭小小的,可她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就是說她個頭太小了,都十六了,瞧著就跟前兩年沒啥差別。你說,娶媳婦兒不就是想讓她給家里添個大胖小子嗎?你家秀兒旁的就不說了,這個頭小,人又瘦巴巴的,唉!”
陳媒婆說的也是句句在理,三嬸子不敢反駁她,只能陪著一道兒嘆氣:“這娶不到媳婦兒,還能多添些聘禮錢,可這嫁閨女……”
“其實,也不是真尋不到好人家?!标惷狡捧剀X再三,到底還是敗在了三嬸子期待的眼神下,“我央你個事兒,要是這事兒成了,回頭我打包票,必給你家秀兒尋一門上好的親事。”
“你說你說?!?
“就是你們村那馮源,他媳婦兒死了都十來年了,那個胖閨女不也……唉,都這樣了,怎么就不續(xù)弦呢?你幫我說說,只要他有那么個意思,我必替他尋個方方面面都好的媳婦兒?!?
三嬸子不吭聲了,低著頭眼神四下亂瞄著,好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人不想續(xù)弦,還能強摁著他嗎?”
陳媒婆砸砸嘴,琢磨了一下她這話的意思:“那你說,咋樣才能讓他起這個心思呢?”
瞧她那個樣子,三嬸子心知對方是鐵了心想賺這一筆謝媒錢了。要知道,他們這一帶的規(guī)矩,嫁閨女的那一方只需要給媒婆送些糕點果子,可娶媳婦兒的那方卻是要直接拿錢謝媒的。要是普通人家,就拿三嬸子來說,她兒子若娶到了媳婦,她少不得要給陳媒婆五百文錢,可要是換做馮源的話……
想到方才陳媒婆承諾了要幫自家閨女說個好人家,三嬸子狠了狠心,湊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族長不讓呢?!?
“啥意思?馮源續(xù)不續(xù)弦,同你們族長有啥關(guān)系?又不用他出一文錢。”陳媒婆納悶了,她咋就沒想通這里頭的門道呢?
“就、就是……過繼??!”
打死嬌嬌都不會想到,她才聽嫡母秦氏說了過繼的事情,遠在下河村的養(yǎng)父馮源也面臨著相似的情況。
說是相似卻也不盡然,起碼在府城的馮府,過繼同錢財無甚太大關(guān)系,不過就是夫妻倆互相別著勁兒。可下河村這頭,卻是明晃晃的貪念了。
馮源沒兒子,從禮法上來說,無子便要過繼一名嗣子,為他開枝散葉傳承家業(yè)。而嗣子的人選,多半是由親至疏開始選的。
假如馮源有親兄弟,那么親兄弟家的兒子便是首選,不然就堂兄弟家的兒子,或者是隔房的。
可馮源沒兄弟,他爹也沒有,更要命的是,他已經(jīng)沒了直系的長輩。像這種情況,嗣子的人選多半是由族長確立,當然也得馮源自己同意才行。
在去年之前,馮源是默認了這一點的,他只有嬌嬌獨一個孩子,想著等嬌嬌嫁出去了,就順應族長的意思,從族中過繼一個嗣子。畢竟,家中的祖產(chǎn)是不可能給嬌嬌陪嫁的,總得有人來繼承。
為了這個,馮源還曾經(jīng)專程去縣里,就自家的情況細細的詢問過了。
本朝律法有著明確的規(guī)定,過繼的嗣子不能繼承全部家產(chǎn),絕戶之女一樣也享有繼承權(quán)。具體分兩種,未嫁的在室女能繼承四分之三,余下由嗣子繼承;可若絕戶之女已出嫁,則必須將家產(chǎn)一分為三,出嫁女、嗣子各占一成,余下則會被官府收走。
馮源早就細細盤算過了,除了格外豐厚的嫁奩外,他還準備將縣城里的幾個鋪面留給嬌嬌。鄉(xiāng)下人眼里只有田產(chǎn),尤其是祖上傳下來的田產(chǎn),會被看得很重很重,絕不會讓出嫁女帶走的,因此他早就停止了置辦田產(chǎn),甚至還暗中兌換了不少金子,怕的就是到時候嬌嬌吃虧。
結(jié)果,人算不如天算。
哪怕他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很周全了,還是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兒。他的嬌嬌被人帶走了,如今屬于他的,只有下河村祖墳里的那小小的墳包。
嬌嬌的離開,對馮源的打擊太大了,以至于這一年來,他根本就沒心情去思考自己的將來。倒是族長那頭,接連好幾次催促他趕緊過繼個嗣子,好傳承香火。
……
三嬸子也不敢說的太詳細,只含含糊糊的跟陳媒婆提了兩句,末了又道:“我可把能說的都說了,就是回頭事兒不成,你也得幫我家秀兒找個好人家?!?
陳媒婆打小就跟著家里的長輩一起走街串巷的給人說媒,見的人多了,聽的陰私事也就跟著多了。平心而論,就馮家這種事兒,還真的談不上有多極品。
說白了,續(xù)弦的權(quán)利在馮源手中,就算是族長,也攔不住人家續(xù)弦。只是恰好馮源本人沒這個心思,族里的其他人因著懼怕族長,這才閉嘴不言而已。要是換一家,家中有錢有田,本人又才三十幾,哪怕自己不想續(xù)弦,也會跑出來一群三姑六婆天天在你耳根底下各種催婚洗腦,逼到你認輸為止。
想通了之后,陳媒婆滿口子答應了下來,拍著胸口保證一定給馮秀說一門好人家,隨后便信心十足的離開了。
也虧得三嬸子為了她長子的婚事已經(jīng)折騰了許久了,村里人對這事兒徹底失了興趣,連一個湊熱鬧的人都沒有,這倒是使得陳媒婆接下來的計劃順利了許多。
不過,反過來說,要是方才有一堆人湊熱鬧,三嬸子也不會將這事兒告訴陳媒婆了。
得了可靠的消息,陳媒婆索性也沒在下河村多停留,她是知曉馮源極少回村的。確切的說,自打嬌嬌沒了,馮源就很少回來了。
鄉(xiāng)間地頭,說娶媳婦兒難嘛,也確實不容易。就不說那些鉆錢眼里等著賣閨女的父母了,哪怕是普通人家,嫁個閨女也會索要聘禮的。而且聘禮多半不會讓女兒帶回夫家去,附近十里八鄉(xiāng)的,下聘都要一兩樣首飾,可嫁妝卻多是棉被新衣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