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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紀平和他走,皆大歡喜。
換做別人,恐怕早就選好了,但卓言懂得紀平的猶豫。
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
“其實你不用害怕的,我會保護你。”
卓言靠在窗臺上,看著地面躲在樹蔭下的保鏢,喃喃自語,“等這件事結束了……”
“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聲從身后傳來。
禁閉的房門敞開著,病房里空無一人。
護士站在窗戶前,手上的文件夾抖來抖去,然后掉在地上。
過堂風卷動夾子上的紙張,有一張吹出病房,穿過走廊,來到了卓言腳邊。
卓言撿起單子,“護士你的……”
“跳了!有人跳樓了!”
卓言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快步跑到病房里,推開護士往下看,只一眼,手中的報告單被捏成一團。
一個不高大,矮小得像個孩子的身體,一動不動躺在地面上。
鮮紅的血沿著磚瓦的紋路緩緩擴散。
零星幾個人圍了上來,又大叫著喊醫生。
一道身影拎著東西從醫院正門逐漸靠近。
卓言的心臟開始疼痛,他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那灘鮮紅,兩行眼淚順臉而下。
模糊的視線中,那道身影突然頓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東西,飛快跑向那灘紅色。
“呼……呼……”
卓言雙手顫抖著捂住口鼻,呼吸再一次變得困難。
耳朵里盡是轟隆隆的響動,是雷聲,是喊聲,還是誰的哭聲?
卓言被后趕來的黑衣人帶著往樓下走。
他腳步有些飄,胸肺疼得像會隨時爆炸。
揮開黑衣人要攙扶他的手臂,快速跑到醫院門口。
紀平跪在血泊之中,懷里抱著紀剛的殘尸一動不動。
卓言很想安慰那個失去父親的孩子,他知道驟然失去親人的滋味兒有多痛苦,可他不敢走過去。
他緊緊攥著手里的荷包,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一時心軟,跑下樓來。
紀剛留下了一個紙條,這個可憐苦命的男人,結束生命的原因,竟然是為了徹底消除紀平的負擔,讓他自由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卓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將它重新塞回荷包里。
如果紀平知道了這件事,別說和他回卓家,恐怕還會做出別的傻事。
卓言捂住心口,順勢將荷包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
太陽熱烈地燃燒著,卓言消瘦的面容卻是蒼白濕冷的,他穿著格格不入的長大衣,雙眼赤紅,虛弱而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外,宛如無意間闖入人類社會的吸血鬼。
他在一旁看著沉淪在無盡痛苦和虛無中的紀平,漸漸地,翻涌的情緒和異常的身體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一片哀戚中,卓言不合時宜地生出些許慶幸。
我們如此相似,我們同病相憐。
……
再次見面是在一周后。
卓言突兀地出現在紀剛的葬禮上。
說是葬禮,紀平卻誰都沒有邀請。這
些日子打工的錢剛好夠火化,就是墓地沒錢選了,他把骨灰盒放到出租屋里,擺香爐,掛遺照。房東見他可憐,也不覺得晦氣,買了幾束菊花,嘆著氣離開了。
正巧卓言抬手敲門,房東也是見過他的,“他不吃不喝好幾天了,你們年輕人之間好說話,趕緊勸勸,再這樣下去怎么行啊。”
“謝謝您,您慢走。”
卓言反手關上門,失去光照的小房間頓時暗了下來。香爐中的灰燼吞噬掉了最后一節殘香,卓言走過去,拿起木桌上的長香,抽出三根,用塑料打火機點燃,雙手持香,拜了三拜,再插進香爐中。
煙霧更加濃郁,繚繞,白茫茫的,揮散不掉,卓言被嗆得想流眼淚。他心中是悲傷的,但更多的是輕松,紀剛一走,沒有依靠也沒有負擔的紀平,再也不會拒絕他了吧。只要把紀平帶回卓家,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他此時是想笑的,但真的很不合時宜,卓昀走后,他就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了。
紀平跪在棉花坐墊上也不知道多久了,身體無意識輕微搖晃。卓言面對著他半跪下,扶著他的肩膀,木頭截一樣的手感讓卓言有些驚訝。他這才仔細看著紀平的臉,短短一周,人竟然能瘦成這樣,皮肉仿佛憑空消失了,只剩下一具骨頭,孤苦伶仃杵在這里。
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也堵在了喉嚨中。
死的人未必會消失,但活著的人卻仿佛死了。
心死了。
卓言感受到了比那天更強的沖擊,死亡帶來的悲傷和震撼,延遲了整整一周,毫無預料地展現在了他面前。
這個剛剛成年,本可以莽莽撞撞探索世界的年輕人,似乎也要死了。
“紀平……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卓言的聲音很輕,又有點焦急,既怕嚇跑了人,又怕再晚一秒,人就憑空消失了。
他太清楚這種狀態了,他不得不怕。
“紀平,你聽我說,叔叔他是死了,但我們也要好好活著是不是,叔叔他肯定不希望你……”卓言自己都不相信這虛偽無用的說辭,但他還是要說,紀平的樣子讓他心里空落落的,不說話,他就呆不下去了。
已經說到口干,他又突兀地冒出一句話來,“他一定是有想見到的人,才迫不及待過去的,我們要……理解他……”
紀平一言不發地跪著,卓言呆了呆,那些趁火打劫的話都徹底忘記了。
“我不說了,就陪你呆會兒。”
卓言雙腿都跪了下來,正對著紀平,身后是紀剛笑容拘謹不協調的遺照。
他不敢面對紀剛,連上香也不敢直視照片。
如果他不出現,就算日子過得再難,紀剛也不會有自殺的念頭。
卓言心里發酸,一抬頭看見紀平瘦得脫相的臉,又覺得一陣難受,還有點心慌,他微微側過身,不再正面對著紀平,又低下頭去,不敢想紀平的眼中是絕望的荒蕪,還是對他徹骨的恨。
……
傍晚,房東來到門前,看見里面兩人坐在桌上吃飯,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房間。
飯是紀平做的。
卓言中途睡著了,身子一歪撞到了桌子,還沒睜眼便聞到了飯香。
紀平好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沉默地做好了飯菜。
兩個人吃略少,一個人吃略多。
碗筷兩副。
紀平將飯菜盛出一半放到遺照前,卓言看著簡單的炒青菜和西紅柿,默不作聲地從桌邊挪到了床邊。
他沒吃午飯,自愿跪了一下午,說是睡著了,恐怕也有餓暈的成分在里面。
這些紀平不知道,紀平也不想知道。卓言的自作多情他全部沒放在心上,從紀剛走的那一刻開始,他守了七天,勉強守完七天,他終于開始吃飯了,他沒準備死,他還年輕,他要好好活著,然后報仇。
仇人就坐在旁邊,和他呆一間屋子。
卓言沒猜錯,紀平對他是有恨的。是他貿然出現打亂了紀平紀剛的生活,如果沒有他,紀平會早出晚歸地打工,攢錢,給紀剛安裝最好的假肢,接著繼續攢錢,買一個真正屬于他們的房子,然后再……
總之那樣的生活雖然困難,艱苦,但充滿著希望。
可這一切都因為卓言,毀滅了。
紀平平靜地吃完飯,收拾碗筷。
“菜放了幾天不新鮮了,明天早上炒幾個你愛吃的,這些我就端走了。”
卓言眼睜睜看著紀平倒掉上供的飯菜,胃里翻江倒海似地疼。
他無奈又苦澀地笑了笑,笑容還帶了點犯賤的寬慰。
有情緒了總比像個死人一樣跪在那里強。
心落下一半,剩下的那些,他又有些猶豫。
稍作思考,便決定過些日子再來,下次一定要把飯吃好再過來。
卓言起身欲走,紀平卻伸手一攔。
“卓霖你認識嗎。”
卓言神色不變,“卓霖?”
“他來找過我,要帶我回卓家。”紀平看著卓言故作鎮定的神色,終于也打破了近日來維持的平靜面具,他不再掩藏自己的真實,久久壓抑的恨與怨,盡數展現在那張不知何時完全褪去稚嫩青澀的青年面孔上,他要讓卓言看個清楚,看個徹底。
“你答應他什么了?”卓言的聲音有一絲顫動。
“你最想我答應的。”
紀平機械地扯起唇角,“恭喜你,如愿以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