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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里的床不高,但底下有個腳踏,傅深摔下來的時候腹部先被腳踏硌了一下,然后仰面摔在冰涼的地磚上,后腦勺磕出一聲悶響,磕的他眼前發黑,雙耳嗡鳴不止。
可還沒等他感覺到鈍痛,臥室的門被一腳踢開,有個人沖進屋里將他抱了起來。那人袍袖上還泛著秋夜的涼意,掌心卻暖得發燙。
傅深被橫抱起來,頭靠在那人胸前,臉貼著深藍錦緞官袍,觸感輕柔光滑,領口襟袖透出一脈溫和平正的沉水香,似乎是個他很熟悉的人,卻因為離得太近忽然變得陌生。
他灼熱的鼻息浸透了薄薄衣料,燙的那人身軀倏然繃緊,隨后他被重新放回床榻上,一只稍微有點硬度的手搭上額頭:“呼吸怎么這么燙,發熱了?”
模糊視線和身上的疼痛逐漸變得清晰,傅深認出了他,第一個動作是推開了那只手:“你來干什么?”
匆匆趕來的老仆和年輕的飛龍衛剛一進門就聽見這句冷硬的詰問,頓時齊齊剎步,心說傳言果真非虛,這倆人誰都不是善茬。
嚴宵寒閉目運氣,不想跟他一般見識,硬邦邦地說:“你發燒了,起來喝口水。我讓人給你把個脈,開副藥。”
傅深閉著眼,不冷不熱地道:“不勞您費心。嚴大人深夜光臨寒舍,有何見教?”
嚴宵寒走到桌邊,拎起茶壺,斟出半杯涼透了的茶水,臉色立時撂了下來,瞥了一眼老仆:“你們就是這么伺候人的?”
傅深頭疼地道:“你還沒完……”
嚴宵寒道:“侯爺千金貴體,豈容爾等如此怠慢。若再這么不經心,別怪本官報知陛下,降罪下來。”
傅深垂在身邊的手指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
老仆哪受得了這種驚嚇,慌忙跪下求饒。傅深被煩的受不了,終于開口道:“行了,多謝嚴大人替我管教家仆。”
這話聽著有點諷刺他多管閑事的意思,嚴大人順坡下驢,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換熱水來”,才勉強高抬貴手,放人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三個人,嚴宵寒站在床邊,低頭看他。床邊燈盞不夠明亮,傅深大半張臉陷在陰影里,顯得輪廓尤為深邃鋒利,是真的形銷骨立,也是真美——美得甚至有點扎眼。
他笑了笑,笑容里是十分虛偽的誠懇:“侯爺簡在帝心,陛下聽說您回京,特命我帶太醫來為侯爺診脈。”
傅深半闔著眼,懨懨地道:“替我謝陛下關懷,你回去復旨吧,我沒事,已由北燕軍軍醫診治過了,不必勞動太醫。”
京中傳言靖寧侯剛愎自斷,軟硬不吃,果真如此。
隨行的飛龍衛軍醫沈遺策往前一步,出于醫者仁心,打算替上司勸一勸這位固執的將軍。可嚴宵寒立刻抬手止住,示意他先等等,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情,活像在對付什么棘手的猛獸。
“陛下掛念侯爺的傷勢,我等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讓陛下安心,”嚴宵寒直視著傅深的雙眼,緩慢道:“能得侯爺信賴,想必北燕軍那位軍醫醫術十分精湛、我不是擔心誤診,只是侯爺的傷十分要緊,多找幾個大夫看看總歸沒有壞處,侯爺覺得呢?”
傅深抬起眼皮,與他對視。
嚴宵寒碰到了那寒鐵似的目光,心下一凜。他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傅深是在透過他,冷冷的注視著另外一個人。
片刻后,傅深垂眼,隨手攏了一把散亂的長發,有氣無力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嚴宵寒扶他起來:“來都來了……請吧。”
傅深確實燒的厲害,剛才又摔了一下,身上哪哪都疼。他其實不是那么嬌貴的人,可嚴宵寒見多了“弱柳扶風”的高官權貴們,下意識地也把他當個易碎的花瓶對待。
他將傅深扶起來,自己側身在床邊坐下,怕床頭硌到傷處,便伸出一條手臂墊在他身后,虛虛地摟著肩膀防止他滑下去。恰好因為挪動,傅深的頭發又散了,嚴宵寒替他把頭發別到耳后,這樣一來,傅深大半個身子都靠進了他懷里——靖寧侯大概覺得這個墊子比床頭軟和,也不計較嚴宵寒本人有多可惡,挪挪蹭蹭地挑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
這個姿勢對于“死對頭”來說未免顯得太親密,好在沈遺策只關注傅深的病情,沒注意他家那位百官聞之色變的欽察使貼心地將被子拉起來把靖寧侯囫圇裹住,靖寧侯則在被子底下放松了緊繃的腰背,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嚴宵寒身上。
“皮肉傷口愈合的很好,發熱是因為外感風寒。侯爺有傷在身,體質不如從前,務必注意不要受涼,也不要用寒涼之物和發物。臥房里要防寒防濕,秋日漸涼,炭盆和熏籠該早早點起來……最重的傷在膝骨和筋脈,侯爺恕罪,這傷需得慢慢調養個三年五載,方有望恢復一二,只是……日后站立行走上恐怕有些困難。”
沈遺策替傅深放下挽起的褲腿,收回脈枕:“我替侯爺寫副方子,先治風寒。至于腿腳上的傷,依舊按北燕軍醫的方法治著,容在下回去后與太醫院御醫們再商議琢磨,集思廣益,或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傅深忽地吸了口涼氣:“嘶……輕點!”
沈遺策:“嗯?”
“不是說你,”傅深活動了一下被嚴宵寒攥的生疼的肩膀,客氣道,“沈先生費心了。”
“不敢當,”沈遺策側身,“在下醫術不精,未能為侯爺分憂,實在慚愧。”
傅深:“無妨。傷成什么樣我自己心里有數,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嚴宵寒扶他躺回去,神色莫測,他天生一副款款溫柔的好相貌,從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剛才把鐵骨錚錚的傅將軍掐的抽冷氣的人就是他。
“把藥方拿給侯府下人,叫他們煎藥。缺什么藥讓人出去買,沒有就到我府里取。”
沈遺策朝傅深行了一禮,領命而去。
屋子里終于只剩他們兩個人。嚴宵寒拉過一張圓凳,離他遠遠地坐下:“你的腿……?”
“剛不是說了么,就那樣了,”傅深伸手,“給我倒杯水。”
嚴宵寒皺眉:“涼的。”
“涼的也要,不然渴死么,”傅深道,“同理,腿斷了也得活著,我還能為了這事上吊嗎?”
嚴宵寒無言以對,只好把杯子里半杯殘茶潑了,倒上一杯新的遞給他:“陛下放心不下,特意讓我帶人來驗傷。”
傅深:“那他老人家可以放心了。”
嚴宵寒不客氣地道:“我看未必,你這不是還能喘氣么。”
傅深用一種“你又無理取鬧”的表情看著他。
“我總覺得這一切不是真的,”嚴宵寒問,“你真沒留后手,或者故意放假消息?”
傅深反問:“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嚴宵寒:“因為你生了一副聰明相,看臉應該干不出這種傻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