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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才到刺史府前,便見衣香鬢影,人影攢動,各家娘子們皆從馬車上下來,其中不乏一些在整個定州城都小有名氣的才子佳人,一時之間打招呼的“姐姐妹妹”不絕于耳。
江司馬官位不顯,江家的馬車亦是平平無奇,可等江苒一走出車廂,眾人便情不自禁地將視線投向了她。
這位江四娘平日里并不參加閨秀們的聚會,性情古怪,可容貌卻是出了名的,有人私下里說她“艷冠芳首”,今日一見,方知傳言為真。娘子們對于漂亮得過頭的同性難免有幾分敵意,兼之在場諸人出身皆十分優越,一時便生輕慢敵對之心,在場眾人,并無人同江苒打招呼。
相比之下,郎君們的態度就要熱絡熟稔得多,可江苒心里卻有些計較——前世江家傾覆,而定州的豪門望族亦是牽扯進什么大案之中,留存者十無七八,江苒既然要保存自己,自然也不敢輕易同人套近乎,因此不過淡淡地對著幾個要上前來交談的郎君們點了點頭,便提起裙子進去了。
在江苒的光環之下,江云受到的待遇便公正得多,既無娘子投以白眼,亦無郎君大獻殷勤,仿佛一個隱形人。她自覺遭到冷落,暗暗地咬住了下唇,卻更上前去,牢牢地黏在了江苒身側。
江苒便是全場焦點,在她身側待著,總有人會注意到自己的。
江苒仿佛注意到什么一般,微微側過頭,見她亦步亦趨,便揚了揚眉,柔聲道:“妹妹,你說咱們倆穿了一般的顏色,如今又走在一道,旁人見了,是不是要羨慕我二人,姊妹情深?”
江云哪里想要和她姊妹情深,此情此景之下,自覺如今淪為陪襯,心中十分屈辱,她的目光眼光投向前頭江苒端莊前行的身影,手不由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擺,卻又為了掩飾什么一般,趕忙放開了,撫平了褶皺的布料。
等到了設宴的花廳前,自有侍女引著二人來坐了,同桌的皆是同江司馬品級相仿的同僚之女,江苒同這些人一貫不來往,淡淡點過頭便算是招呼過了,反倒是江云一口一個姐姐妹妹的,同在場許多人都熱絡地打著招呼。
江苒知道這些時日,自己被禁足,江云頻頻向外走動,卻是不知道她竟有這樣好的手腕,她也不說什么,只是沉靜地垂下眼,端詳著眼前的茶盞。
因著姑娘們都是嬌客,席上備下了數樣酒水茶水,倒是不拘著要喝什么,江苒要了一盞自己慣喝的玫瑰花茶,正好襯了今兒自己衣裙上熏的玫瑰花露。她心里思索著近日之事,倒不意旁人已打量自己許久。
眾閨秀們雖然面上同江云說著話,卻沒有一個不再暗自打量江苒的,見她靜靜坐在一側,仿佛有些出神,連著漆黑的眼睫都叫熱湯熏上淡淡水汽,顯出平素罕見的沉靜秀美來,心里都十分詫異——這傳聞中的草包美人江四娘子,瞧著著實不像個腹內草莽的。
再看看那頭的江云,雖然同眾人都說著話,可這姐妹二人的衣裳一個顏色,她是做妹妹的,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處處爭先,作為一個庶出的娘子,著實太不懂事了些。
江云正同眾人笑吟吟說著京中近來實行的花樣首飾,見江苒什么也沒做,卻吸引了旁人的眼光,更有人對自己投來審視的目光,不由心中不太舒坦,面上只是落落大方地喚了江苒,笑說,“姐姐今兒有甚么心事不成?平日我瞧著衣裳首飾這些,姐姐是最通的?!?
她這是有意引旁人往江苒的首飾上去看,果然就有人忍不住開了口,問道:“江四娘子的這發簪著實別致精巧,我竟沒見過的,想是特特尋了工匠定制來的?”
江苒輕輕晃動著茶盞,聞言,眼角微微堆起一些笑意。她想要表現得可親的時候,旁人只會覺得她貼心妥帖極了。她眼波盈盈,從那說話的姑娘身上拂過,又彎起眼睛笑了一笑,像有些不好意思,“您說笑了,一支簪子罷了,我的確喜愛,可又哪里擔得章姑娘這樣的贊美?!?
章姑娘笑起來,拉著江云的手道:“你瞧瞧,你這四姐姐,同你不愧是姐妹,講話都這樣叫人舒心?!?
說起來還是江苒更得她心意些,江云雖好,但總有些畏畏縮縮討好人的小家子氣,定州的女郎們都是大氣颯爽的作風,對她的作風頗有些接受不來,不過是礙著家教才同她熱絡些的。
江云面上笑意凝住,看向江苒,她實在不明白,江苒這總隊人愛答不理的樣子,為什么就偏偏得了旁人的喜歡——這些人都是瞎的不成,江苒那樣裝模作樣的客套,她們也看不出來?
她咬了咬嘴唇,也湊趣說,“四姐姐說笑了,這可是相府大公子贈給姐姐的呢,哪里是凡品,我們就沒有這樣的福氣。”
這話酸極了,可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單純是一個有些使小性子的妹妹打趣,可停在旁人耳中卻是難免激起幾分不愉快來。
在場的哪個美嬌娥,除了早有心上人的,其實大多都是沖著今兒宴席上的貴客來的,那相府大公子是今科探花,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尋常官家女子,說句難聽的,為了搭上如今如日中天的相府,便是送嫡親的女兒去作個侍妾都愿意的。今兒雖是牡丹花宴,但是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是為著大公子的青眼來的。
可宴席還沒開始,正主兒還沒露臉,江苒先用容色拔了頭籌不說,又被江云一語道破得過大公子贈簪,這話一出,便惹出了麻煩來。一時四下靜寂無聲,姑娘們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面面相覷,又齊齊將視線投向了江苒,看她怎么回答。
江苒也有些驚訝。
那日她未說出贈簪之人的身份,便是知道江云腦子不清楚,許是要找自己的麻煩。自然,江司馬知道了,依著殷氏和江云的本領,她們也知道其實并不奇怪。
她奇怪的是,江云如今竟然會說出來。
難道她得不了好,江云她便以為自個兒能出挑了么?果然是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江苒只裝做不知道眾人各異的心思,低頭輕啜了一口芬芳撲鼻的玫瑰花茶,微微笑了笑,說,“妹妹這話就無趣了,大公子贈簪,原是為我那日同蔣娘子的口角,并沒有旁的,妹妹這樣說,只怕叫人誤會?!?
相府的那位表姑娘才到定州城兩天,眾人便都對她的脾氣有所知曉了,聽江苒這樣說便也明白幾分。江云潑臟水不成,便忙笑道:“姐姐說得是,只是妹妹……妹妹沒有這樣的福氣遇見大公子,叫姐姐見笑了。”
江苒笑容微微凝滯,她對著旁人溫柔可親,可在江云跟前,到底流露了幾分端倪,眉梢略略一挑,只是笑道:“你怎么會沒有福氣,你的福氣還在后頭呢。”
上輩子,她自詡處處壓江云一頭,而江云的福氣,可不是就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