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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呵呵一笑,笑得滲人:“你一還京,手里握著的還是禁軍大權,你說他看中的你什么?”
晏九云心神再被一刺,經他剖析,腦子亂如瘋長雜草,情不自禁地復又問他: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程信忽伸出手,像個慈愛的長輩一般幫他把頭上枯草拈下,晏九云下意識一躲,就要出手,見是這個意思,又慢慢松弛下來。
“小晏將軍,建康我是回不去了,昏主無道,引豺狼入室,多少百姓蒙難?這樣的朝廷,不值得我再賣命,但要我在晏清源兄弟任何一人手下做事,我也不肯,兩人一樣,一旦篡權,不過暴君,嗜殺濫殺,”他目光一轉,落到晏九云臉上。“唯有你,仁愛胸懷,若能得天時地利,未必不能做一代明君,我倒愿意擇良木而棲!”
第一回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晏九云聞所未聞,這也是他從未想過的,除卻媛華曾勸他大丈夫當立大志,此刻,驀地想起,倒有種奇異的不謀而合之感了。
可天下,是大將軍的天下啊,這個念頭,很快重據心頭,晏九云無意識地把腦袋一搖:“我不是帝王之命,我知道。”
程信嗤地笑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晏垂不過六鎮小卒起家,你的大將軍幼時也不過一個泥腿子跟著晏垂疲于奔命,難道你要一輩子都仰人鼻息?這樣的日子,你還沒過夠?!”
說的晏九云一愣,程信耐心跟他解釋道:“晏清源殺了你母親,此仇不共戴天。晏清河則要利用你,你想想,如果他一旦得手,你再無利用價值,而又是暗害晏清源的知情人,到時,他又會如何待你?!阿媛為何會死,你的母親為何會死?倘若你大權在握,誰還敢再加害于你?!”
連珠炮的陳詞,聽得晏九云兩處太陽突突直跳,他忍不住摸了摸腰間匕首,只覺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一時間,腦子里亂如飛蓬,薄唇緊閉,久久不發一言。
見他神情不定,程信伸手搭上他肩頭,鄭重其事道: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話,你母親的死,不需要我再多言,至于晏清河,你若不信,我大可以替你一試。”
晏九云忽的抬首:“不必了。”
程信拿不準他這個不必了是指什么,好在,晏九云很快問道:
“你說吧,你想怎么樣?”
第170章 東柏堂(4)
程信眸光一閃,猶似獵物已壓到爪底的猛獸一般快慰笑了:“小晏將軍,看來我沒看錯你,”說著,朝四下里一探,上前兩步,坦率說道:
“眼下,晏清源封無可封,你怕是不太懂這里關竅,他走的,卻是江左宋齊權臣的路子,不過又簡省些,封爵加九錫殊禮是一步到位,很快,你等著看,就輪到逼你們的皇帝禪位了。”
這些,對于晏九云來說,聽著毫無波動,在他看來,大將軍理所當然應該如此。于是,反問程信:
“大將軍的功勛,都是自己一刀一槍,從沙場上掙的,他做皇帝,也是自然,我憑什么做皇帝?誰又服我?”
程信微訝,暗道你果然也不是個傻的:“不錯,這也正是你的良機,你可知為何柏宮八百人就能過江打進臺城?原因也在此,他若是八萬大軍,必引得建康嚴陣以待不敢掉以輕心,恰是他勢弱,所以才有機可乘。你也是,無論是兄是弟,都不曾真正把你放在眼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難道就不想做一回漁翁?”
晏九云聽得迷惘:“阿媛和母親都不在了,我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程信一怔,好不失望,把他這個院子這么一瞧,人煙杳然,四下冷寂,果然是沒什么氣象可言,他重重嘆口氣,盯著晏九云道:
“如果阿媛沒死呢?你愿不愿意為她賭一把?你若不出頭,可就永遠不能真正地護住了她!”
晏九云表情頓時凝滯,好半晌,眼珠子才一轉:“你說什么?!”
程信道:“我自潁川回來,一直留心她,又怎么能袖手旁觀,我只問你,肯不肯聽我一勸?”
眼見他要發急,程信如何不知他關心的是什么,遂用無比慈愛的語氣說道:“你若是能成,我自然什么都告訴你,若是不能,我告訴你又有何用?還不是要仰人鼻息,不知哪一刻,就淪為棄子?”
晏九云徹底愣住,良久,把頭慢慢一點:“我想見她。”
寒衣節祭掃后,不過幾日,巴蜀傳來蕭逸同江陵蕭鐸混戰的消息,晏清源只是哂笑,借小皇帝之名,在宮中設宴,眾人醉眼朦朧中,看見的是齊王晏清源腰間明晃晃佩劍。
酒過三巡,晏清源毫無醉意,頭一轉,問縣公元暉業:“中書監最近都讀什么書?”
元暉業大口飲酒,眼睛盯著江左傳來的白紵舞,仿佛心神全被曼妙舞姿吸引,狷狂道:
“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大袖一遮,又一杯酒下肚,繼而,重斟一盞,神色自若,做出要給晏清源敬酒的模樣:
“來,與齊王飲!”
晏清源嘴角含住一絲微笑,舉杯遙接,薄唇碰到玉釀的那一刻,沒人看見他眸子里掠過的那道光芒是何等的陰沉。
因筵席略顯嘈雜,除了就近幾人,余者沒有聽見的,李元之離他最近,視線一直沒離開晏清源的臉,果然,見他毫無異色,那風雅帶笑的模樣,看起來,依舊倜儻,便只字不提,默默飲酒。
玉繩低轉,一點明月窺人,篩下無數銀霜。
百官各自散了,晏清源出了宮門,翻身上馬,同李元之一前一后疾馳大道,不多時,一入街市,便恍若又回到了昔年鼎盛的洛陽舊都。道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月色亮的清透,可那股熱鬧勁兒卻一如白晝:
紅光光的火爐子旁,胡餅打得正旺,更有胡炮肉香氣飄出里把路遠,攤子前人頭攢動,擠了不少哈喇子直咽的稚童,一雙雙眼,直勾勾粘在肉上不動了。
晏清源一路含笑,一路走,路過餛飩攤子時,把手一負,笑道:
“參軍,吃碗餛飩再走。”
見他頗有興致,李元之下馬,兩人走近熱氣騰騰的一片香霧之中,撩袍一坐,李元之搖頭苦笑:
“世子,方才滿案的珍饈佳肴你不用,偏要吃碗餛飩?”
晏清源已經一取雙箸,敲著案面,笑吟吟對賣餛飩的老嫗說:“兩碗。”
呼哈的白氣一潤,晏清源那副眉眼倒更顯柔和秀雅,餛飩端上來,他深嗅一把,贊了兩句,一面吃,一面慢條斯理跟老嫗問起今年秋收,老嫗一人兩頭忙,哪里顧得上跟他閑聊,也就東一句西一句回得敷衍。
李元之見他心情甚佳,似早把酒席上那一幕的不快拋擲到了腦后,于是,也笑呵呵地把熱餛飩送下肚,一解荷包,擲出幾枚永安五銖,叮叮當轉悠地亂響,晏清源“啪”地一聲給定住,捏起一枚,對著燭光,凝神看了看,忽的一笑:
“武定三年,別鑄此錢,一晃好幾載過去了。”
這說的是當時貨幣盜鑄彌眾,晏清源果斷令百爐重鑄新錢的舊事,李元之一愣,緊跟著忍不住發一句興慨,話音剛落,晏清源已經變了臉色,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