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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嫌命長是不是?”
說著,手底下了狠勁,把人又是一搡,推開了。
歸菀險些跌倒,趔趄了兩步,忙上前捉住晏清源的手臂,不管他一臉的不豫,把人往自己方才蹲的地方拉:
“世子,你看!”
晏清源一振胳膊,從她手中掙開:“我看什么看?”
歸菀臉上一熱,礙著劉響還在不遠處相候,小聲求他:“你先別生我的氣好不好,你看一看!”
見晏清源無動于衷,歸菀只得上前給他演示,一只腳在泥水上輕輕一踩:
“世子,這里是片沼澤。”
晏清源面無表情:“怎么了?”
歸菀把腳收回,手一指,示意他瞧地形:“世子,在女墻上你問高景玉話時,他雖然沒明說,可那個意思里其實已經暗示世子這方圓附近并非一馬平川,而且,他走時,若有所思地朝東南方向看了,我猜東南方向肯定有鬼,我知道咱們來時一路經常一個人也見不到,才試一試,果然,我這一路也沒見到人。”
其實不覺間,歸菀也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倒覺人煙全無,風景奇異,只知被河曲蘆葦一攔,過不去了。
她抿了抿唇,撫了把他給的配的匕首,腦袋低下去了,“世子,我上回給你闖禍了,這一回,算我將功補過好不好?其實,我出來時,只是想看看關中風景,看見蘆葦沼澤才想起高景玉的話。”
晏清源視線在這片起伏的葦浪上轉了兩圈,一停,移到歸菀臉上,她正低首擺弄著衣襟,很緊張的模樣,仿佛在等他的原諒。
隔著葦叢,嘩啦的流水聲清晰可聞,但身后的照夜白和望云騅卻像是嗅到了同伴的氣息,唏律律打起了響鼻,莫名興奮。晏清源目中精光一泄,把歸菀手一牽,拽到身后,一抽環首刀,忽一聲低斥:
“出來!”
歸菀嚇得一個哆嗦,從他背后悄悄把腦袋一探,那邊劉響早飛奔而來,護到眼前,兩只眼睛,也盯在了那片搖曳不定的蘆葦葉上。
窸窸窣窣一陣響,蘆葦被撥兩邊,就走出了兩個身著魏軍軍服的兵丁,這下,把劉響看得一愣,張大了嘴,卻也足夠靈敏,立馬用鮮卑語問候了一聲:
“你們叫什么,哪個將官的部下?”
這兩人面色鎮定非常,回答的有模有樣,毫無破綻,劉響聽了,忍不住回首去瞧晏清源,晏清源則微微一笑:
“那你們在這做什么呢?”
其中一人恭恭敬敬回答說:“屬下兩個是偵騎,奉劉將軍之命前來勘測地形,尋到這處蘆葦蕩,這里又深又密,一時晃暈了頭,聽見人語,這才循聲走了出來。”
這話聽得劉響眉頭一蹙,正要開口,晏清源揮手制止了,他眼神這么一動,劉響立馬會意,不再作聲,聽晏清源吩咐說:
“天晚了,怕是有野獸出沒,先回軍營。”
說完,這兩人牽出馬,跟著劉響應了一聲,隨之朝西邊往回趕了。
晏清源把歸菀扶上望云騅,說道:“我們也回去吧。”
這半日,他早把地形爛熟于心記下,歸菀卻有些踟躇:“世子,這個地方……”
“你說。”晏清源也翻身上馬,目視她微笑,臉色明顯已經緩了許多。
歸菀咬了咬唇,心中狂跳不止,那幾句話,來到了喉嚨眼,活蹦亂跳的,就要沖出來,她毫無把握全靠當初跟著爹爹耳濡目染來的一股直覺,心一橫,暗暗透上一口氣:
“我在想,賀賴肯定知道世子大軍在這一帶,他繞不過去,這四下里都毫無遮擋,他們的軍隊也許會從這經過,世子如果能把人截殺在這里,得了賀賴首級,關中群龍無主,到時再取長安,豈不是易如反掌?”
“你的意思,是不贊同困他,也不取長安,而是同他直接交手?”晏清源不置可否,轉著馬鞭,很專注地瞧著歸菀。
歸菀點點頭:“對,世子人多勢眾,難道還怕他不成?等他們一旦過了渭河,世子在此間以精騎攻之,我想,拿下賀賴絕非難事。”
她口齒從未如此伶俐,思路也從未如此清晰,晏清源似笑非笑地把她看了好半晌,忽的問她:
“可這里,并不適宜騎兵列陣,非戰之地,這個法子,并不妙。”
歸菀太陽突突一跳,笑了笑:“怎么,世子怕了?世子精騎無數,哪怕光憑著人多勢眾,也該拿下賀賴了!”
“嗯,”晏清源不動聲色,莞爾而已,“有道理,我的好菀兒怎么長進這么快,看來跟著我,突飛猛進,日后替我沖鋒陷陣巾幗不讓須眉,也不是不可能。”
歸菀害羞笑笑,不再多說,一手不經意間撫了撫胸口,只暗自祈禱一番,跟著晏清源借皎潔月色,趕回了許原大帳。
遠遠的,就見點點火光連成一線,歸菀心口猛地一窒,痛得幾欲翻身落馬,這一幕,毫無預兆地同當初晏九云把她和姊姊帶回中軍大帳看到的那一片搖曳的光點重合了。
那個時候,她尚懵懂無知,不曉得即將就是噩夢的開始。
姊姊,晏清源還是那個人,一點也沒變,日后他真的飲馬長江,還會有無數個陸歸菀將這樣的噩夢再做一遍……歸菀咬緊唇,眼眶子被淚逼得發酸,她忍了忍,下馬后,跟在晏清源身后,看著那個秀拔背影,無知無覺的,竟還是難受得掉了眼淚。
于是,他的身影,時而真切,時而虛幻,直到進了大帳,歸菀才把淚一抹,看清楚一干大將皆在,目光都刷地一下投在了他兩個身上,歸菀愣住,忙避嫌躲到了一旁,照例去找吊壺燒水。
等打好水,兌上火,火星子四濺,嗶嗶啵啵柴火亂響,歸菀守著一壺水剛開,就見將領們結伴而出,嘴里叨叨嚷嚷,還在彼此說個不停。她一怔,忙走進來相看,晏清源已經把輿圖收了。
“世子,怎么今天議事這么快?”歸菀給他單滾了一碗茶。
晏清源笑道:“主意既定,只消布置下去,自然不需要磨嘰了。”說著,沖歸菀一蹙眉,“真被你猜中了,賀賴他,已經率軍過了渭水,就離許原不遠。”
茶碗被歸菀端過來,騰起的水霧,把晏清源同她隔開,他秀雅的面孔被這茶氣一潤,五官倒越發如畫般清晰了,歸菀重新得見,晏清源正沖自己含笑而視,她心口又砰砰跳起,不為別的,只為他這樣的目光而已。
歸菀腮上發熱,忍不住想要逃離,卻被他一攬,茶碗也隨即丟到地上去了,他呼吸忽就重了起來,拽住人,擁帶著歸菀朝榻上跌去:
“好姑娘,要不是你,我下不了決心跟他一戰呢,”晏清源說這話時,眼睛里,分明不像是喜悅,倒是怨毒,可一瞬閃過復又化作粘稠的甜蜜溫柔,歸菀疑心自己看錯,被他壓著,只能勉強一笑:
“世子,你決定了?”
“不錯,將士們士氣正盛,都等著抓賀賴立下大功,”晏清源開始咬噬她的頸肩,“等明日探清楚敵情,我這就要跟他一決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