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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眼神陡得變作熾熱,在她身上一滾,歸菀就知糟糕,果然,晏清源曖昧地沖她笑笑,手掌一伸,在她小腹那摩挲起,“自然不是,你呢,下一步應(yīng)該好好學學怎么生孩子。”
“啪”的一聲,歸菀把他調(diào)戲的手打掉,紅著個臉,錯過身去,收拾起茶碗,一個個摞了,抱著就要去沖洗,晏清把眉頭一皺,攔住她,甜蜜蜜地說道:
“扔開,自有人做,我們來做最重要的事如何?”
歸菀手不得閑,羞得拿胳膊肘去搡他:“世子!”
想她日夜行軍,也是疲憊,自己則軍情壓頭,晏清源隨口這么一戲弄,就此作罷,笑著把人松開。
等歸菀再進來,先嗅到到的是她手上澡豆的馨香,晏清源把兩只眼從輿圖上挪開,沖她展顏:
“你要是累,先睡罷。”
歸菀卻走了過來,也學他,在輿圖上瞧了好半日,疑惑問道:
“世子,你不回晉陽,要掉頭南下嗎?”
“既然上天給我這么好的機會,我不用,豈不是浪費?”
“你,”歸菀兩只眼,說不清道不明地在他身上轉(zhuǎn)了兩圈,不消她說,晏清源似乎很能體諒她的問不出口,哼笑一聲:
“不錯,我是要先統(tǒng)一了北方,再圖江南。”
他坦蕩得讓人難以接受。
歸菀心頭一沉:“世子,劃江而治你也是不肯的罷?”
“王業(yè)不偏安。”晏清源很干脆地給了個清晰回復,說完,蹙眉笑看她,“你一個姑娘家,不要總關(guān)心這些,都是男人的事。”
男人的事?歸菀只覺胸腔下起凄冷的雨,真的只是男人的事,便不會有壽春城外那一幕幕了,難道她和姊姊就不是人了么?就沒被牽扯么?
她見晏清源垂下目光,復查輿圖,便不覺用一種極為古怪又復雜的眼神看著他了。
“日后南下,世子還會再用打壽春的法子攻城嗎?”她忽輕聲問。
晏清源手底一滯,抬眸看她,洞察人心的那雙眼,定了半晌,嘴角便露出極涼薄一抹笑:“那要看,是不是還有絕色的佳人在某座城里等我了。”
歸菀也笑笑,眼睛里卻半分笑意也無,轉(zhuǎn)身走到榻邊,將鞋襪褪去,側(cè)身躺下了,她睜大著兩只眼,毫無睡意,腦子里亂哄哄一片時,聽晏清源一陣動靜,卻不是來睡覺,而是窸窸窣窣朝外去了。
她一個骨碌爬起,趿拉著鞋,把他攤在案頭的輿圖展開,朱筆勾出的城池路線,一目了然,身子忽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當初,他攻壽春時,壽春,便也不過是他手底游走過的一個標記罷了,無數(shù)性命,在他,也就是尋常一個標記罷了。
營帳外頭,有明月,清風,萬象寂靜,歸菀擁著薄衾睡去,朦朧間,人被晏清源從被子里摸索到,他靜靜瞧著她:
枕頭邊堆的烏發(fā)如云,杏臉桃腮,嬌媚無匹,唯獨眉尖,蹙如淡淡春山,如夢亦如幻。
歸菀星眼一動,瞧見個人影在眼前,大約知道是他,由著晏清源把嘴唇貼上來,悶哼兩聲,口齒不清說道:
“你找你的絕色佳人去……”
晏清源置若罔聞,并沒折騰她,而是把人朝懷中一攬,低聲哄了句,兩人就此沉沉睡去。
點將時,什么冀州刺史、武衛(wèi)將軍、并州刺史、驃騎大將軍、西道大行臺……一串串頭銜,聽得歸菀發(fā)暈,只見旌旗蔽日,鎧甲鮮亮,軍容之盛蔚為壯觀,這么連綿成陣,又把歸菀看得雙目無暇。
三軍浩浩蕩蕩南下,趕到蒲板時,浮橋已經(jīng)搭了起來,歸菀頭一次見黃河浮橋,自然稀奇,人能走,望云騅她卻牽不了了,只能跟著晏清源,依葫蘆畫瓢,一手攥著芨芨草搓成的麻繩,一手被他牽緊,晃晃悠悠,濁浪排空的黃河水,就在腳下,這別樣感覺簡直令人暈眩。
快到對岸時,忽折出道急彎,踩的船身一顫,歸菀重心不穩(wěn),一下?lián)涞龟糖逶磻牙锶ィZ的紅了臉,那神情,分明是被嚇了一嚇,遂訕訕地一笑,羞窘極了。
晏清源抓穩(wěn)她,兩只眼睛里盡是揶揄:“既然惜命,就別整日胡思亂想的。”
四顧茫然,到處是浪頭,歸菀哪有心思聽他訓話,胡亂把頭一點,再瞧一眼黃河水,呀,打著漩渦呢,人要是掉進去了,豈不是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兒?
三軍過了蒲津渡,黃河西岸就是昔年追隨孝武帝入關(guān)的王文守的馮翊城。老頭子又倔又硬,守城多年,晏清源自知難下,也懶得耗在此處,索性撂幾句殺人誅心的話,把個老頭子氣得吹胡子瞪眼,站在城頭,大罵道:
“鮮卑小兒,想死的就打過來吧!”
晏清源高坐馬背,以鞭叩鞍,親自回他:“王老將軍,你這破城我容你多住幾天!后會有期!”
說完,輕描淡寫哂笑,跟左右諸將道,“繞開他,回頭再收拾這把老骨頭。”
“我期你娘的頭!”王文爆炭脾氣,對著一騎絕塵遠去的晏清源還在破口大罵,順著風,隱約送到晏清源耳朵里,歸菀似也聽見,忍不住道:
“世子,他是不是在罵你呀?”
晏清源微微一笑:“讓他罵,”說著,乜一眼歸菀,“你不也罵過我?”
他這么一說,歸菀徹底閉了嘴。
棄了馮翊城,大軍過洛水,再往西,最終屯兵于許原,此刻,西距長安城不過百里有余,東距昔年大相國慘敗的潼關(guān)也不過百里有余。
賀賴的兵力,一路在益州,一路在弘農(nóng),搶糧飽食后,又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地命人朝關(guān)中送,以解饑荒。聽聞斛律光率步騎三萬來攻,果斷撤離弘農(nóng),火速回援入關(guān)。
西軍善守,斛律光此行并不順利,雖合圍而上,卻一時難能攻下,無奈,只能切斷糧道,準備困死守將。
得知賀賴大軍還在渭水南岸,正焦頭爛額征召華陰、藍田等各州兵馬,晏清源這個時候,停滯不前了。
千里眼一搭,四下一馬平川,盡收眼底,他生平未曾踏足關(guān)中,可謂人也生,地也生,沉吟片刻,命人把高景玉傳來,向他打探起周遭地形。
高景玉自降后,備受禮遇,此刻,含含糊糊像是不肯細說,聽得諸將窩火,這就要立下拿刀砍了他,被晏清源拿眼神制止,那道溫和謙遜的目光始終不變:
“行臺,須臾之間,就讓你背主求榮,的確難為人,我只問你,這一帶,是否如我所觀,盡是平地?”
高景玉被他弄得汗顏,一時煎熬,這一帶他自是相熟,頓了頓,不答反問:
“大將軍,往西,你就能直取長安,在這等,則可半路截殺西軍,讓他們再也回不去長安,我看大將軍既然停在這了,是要一決雌雄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