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是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來時,已經得知潁川大捷,撞上的是慶功宴,這個時候,眉宇間也盡作激蕩之色,若在平時,晏清源對這樣的拍馬溜須毫無興致,此刻,卻沉聲一笑:
“不錯,天命在我,我必身受。”
說完,又問幾句建康的形勢,這才聽了件奇聞,太子蕭綱,在臺城陷落之后,已作俘虜,在柏宮大肆屠戮作踐時,把自己的八萬卷藏書一把火燒光了。
聞言,晏清源也是動容,原本挺秀的眉峰一下挑了起來,沉吟片刻,低聲自語:
“八萬卷書,要燒,也得半邊天都燒透了。”
信使一想穆孚身邊主薄所感慨的那一通話,此刻,給學了出來:“坊間流傳,蕭綱焚書時,說了句‘文武之道,今夜盡矣’,引得全城士人痛哭不已。”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旁倒跟著泄出絲哭腔,極為短促,斷在了半路,信使滿腹狐疑朝歸菀這么一望,晏清源見狀,吩咐道:
“辛苦了,想必穆將軍不止遣你一人獨來,帶人先去用飯歇息罷。”
人走后,歸菀踉蹌退幾步,跌坐到了榻上,她眼圈泛紅,怔怔瞧著一豆燈火臉上籠了層薄戚,一時間,悲從中來,恍如隔世:陛下被餓死了,太子成了柏宮傀儡,而故國最引以為傲的衣冠禮樂,文明典籍,旦夕間,斯文盡喪,一把大火了結于世,這又是何其荒誕呢?
晏清源看著她,半日不語,等歸菀自己把眼淚一抹,替她遞了帕子,語氣放得溫和:
“這個太子,我記得是前昭明太子故去后再立的三皇子,是不是?”
既說起昭明太子,歸菀更覺痛心,低聲說道:“是,昭明殿下早逝,陛下再立東宮,三殿下亦擅文辭,”她哽咽一聲,眸光在燭火上轉了一遭,見那光影相交,斑斕雜駁,忍不住低吟出口,“殿下所作諸詩中,我最愛他那句‘亂霞圓綠水,細葉影飛缸’,可如今,殿下把他的藏書……”
她忽慟極,捂著臉,肩頭一抖一抖,顫個不住,卻是半點聲音也無,晏清源的目光在她身上盤亙有時,伸出手,揉了揉歸菀的腦袋:
“確是佳句。”
等她再抬首,目光卻又牢牢望在那尊玉璽上了,心頭更黯,這玉璽,本是梁祚正統見證,如今,百般流轉,柏宮尚在建□□亂,卻竟落到了晏清源手里,難道,天命真的在他么?
迷離的眼睛這么一定神,歸菀心腸頓成冷灰,把帕子一掖,說道:
“世子,玉璽當奉若珍寶,你好生收起來吧。”
“奉若珍寶?”晏清源笑著重復這幾個字,看進她水光未散的眼,說道,“我也把你奉若珍寶。”
他這么冷不丁一說,歸菀一怔,沒有說話,晏清源起身,把傳國玉璽拿過來,重新裝好,塞給歸菀:
“勞駕你替我保管著。”
歸菀心頭狂跳,一抬眼,不解地看向他:“世子?”
晏清源嗤笑一聲:“你怕什么?又不是送給你,你也承擔不起,我總不能走哪帶哪招搖過市,自然是放你這里妥帖些。”
說完,朝她秀鼻一點,故意拖長了調子:“你,反正是跑不掉的。”
歸菀聞言,目光不由落在玉璽上,手底,跟著輕撫了幾下,神思所寄已經又在故國故土了。
彼時,潁川拿下,鄴城里晏府的喪事也告了一個段落。
下葬這天,晏九云從山上下來,一身縞素裹著,神情幾多憔悴,他步子有點飄,幾次險些被半途伸出的枝丫刮蹭到臉,要不是那羅延眼疾手快地跟著,他那張雪白的臉皮子,早刮花了!
鄴城的盛夏到頭,農歷一算,剛立過秋,草木就想盛極而衰,大清早飄起的薄霧里頭,已經有了股不被人察覺的凋零之氣。這個時候,日暮下來,又要起霧,把他眉頭一打濕,更顯伶仃。
這些天,他夙夜不眠,進食又少,連日頭都曬不黑的一張臉,倒罕有的塌陷了兩頰,委頓多了。
那羅延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跟在屁股后頭,要在平時,晏九云喪氣如斯,他只消上前把肩頭一攬,逗弄他幾句,那張臉,也就陰霾盡散重見天日了。
這一回,沒辦法走那個老路子,只能擺出個痛心疾首的模樣,再三勸慰,啰里吧嗦重復那幾句,也不知他聽進去多少,見人渾渾噩噩,腳踩棉花似的進了府,哪兒也不去,往顧媛華生前住的碧落軒里一坐,誰也不搭理了。
那羅延抱肩看著他,朝窗外瞧了幾眼,廊下立著一干丫鬟婆子,也還都在那哭天抹淚,沒個消停,一時覺得這里氣氛真是糟的透頂,前院崔氏一人主事,收尾也是焦頭爛額,他無奈等半日,見晏九云還是個半死不活的模樣,只好走上前來,拍拍他肩頭:
“小晏,累了就睡會兒吧,我先回去了。”
晏九云那對失去了鮮活勁的眼珠子,間或一轉,點了點頭,沒說話。那羅延搖頭提步出來,兩只眼睛,在人群里這么脧了一圈,尋出個看著還算機靈的丫頭,簡單吩咐了幾句,來到前院,同崔氏低語密切交談一陣,這才晃回了東柏堂。
眼下,晏府里喪事承辦完了,倒一下少了兩個主人,難免落些冷清。
不過,倘是生老病死的,也不算不滲人,偏老夫人和顧娘子死的蹊蹊蹺蹺,哪來的火,無從得知,人都燒成一摸黑了,那個模樣,彼時要認尸的丫鬟,看一眼,人就吐了。
此刻,再一想起來,脊梁骨立馬躥上一背的冷汗。
好在晏九云回來,府里多了所謂陽氣,私下里,下人嚼起舌根子自不必說,當著他的面,卻也收斂許多。這一會兒,在他眼前,晃悠著幾個丫頭,打扇的,端茶的,嘟嘟囔囔,嘴里亂勸,鬼影似的飄來移去,晏九云忍無可忍,忽把案上茶杯一掃,跌得粉碎:
“滾,都給我滾!”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見他發火,轉瞬間就都逃了個無影無蹤,唯獨生前最后那些時日侍奉過媛華的小丫頭,探頭探腦的,在柱子那等了半晌,提著個裙子,躡手躡腳湊近了,待里頭沒了動靜,這才畏首畏尾地順著墻根磨蹭進來,怯生生說道:
“將軍。”
晏九云心情悶到極致,一打眼,見她竟杵著不走,臉色越發陰沉:
“滾!”
小丫頭被罵得眼皮一抖,卻也顧不得婆媽,壯著膽子,前行兩步,急道:
“將軍,你別忙著趕我走。”
說著,淚珠子盈滿了眼眶,晏九云這些日子被人哭得躁郁,自己是無淚可流了,便無情無緒地望了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小丫頭警覺,似是十分提防,偷眼朝外頭亂看一通,見一個人影也無,都被晏九云轟了去,遂放下心來,絞著帕子,悄聲說道:
“顧娘子其實給將軍留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