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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景玉被困多日,城中缺鹽少油,眼下,渾身水腫早沒了什么力氣,被部將這么一抱一攔,四下的將士們,見狀又紛紛跪地哀嚎勸阻,弄得他無法,佩劍被人一把奪下扔到一旁,人被攙扶著坐下了。
這邊,高景玉猶豫著是否受降,對面晏清源氣定神閑靜候大駕,雖也被日頭曬得大汗淋漓,他卻始終嘴角含笑,一身重甲,持扇輕擺,一點焦躁勁兒也無。
晏岳見晏清源還這么沉得住氣,他一把年紀,有些吃不消了,這幾載,身子本就狀況頻出,尤其是被晏清源逼查田產那一段時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也整日難安。此刻,遲疑要上前諫言,晏清源忽把目光投向隨軍的李元之。
兩人目光一碰,李云之了悟,自接了劉響的傳話,一直等晏清源說那個夢,不想,他賣了幾個時辰的關子,看來,眼下是到要說的時候了。
晏清源修眉一展,莞爾而視:
“我昨夜做了個夢,”說著,頓了一頓,目光悠然自眾將身上一一掃過,“同諸位一道去打獵,遇到一群野豬,我搭弓引射,盡獲之,獨一頭最大的,怎么射,也不可得,”他把目光鎖在了李元之身上,“參軍說當為我取,不過須臾,果然得之進獻。”
眾人面面相覷,暗道世子這夢果然離奇,左右這么一交流,亂糟糟說半日,也沒琢磨出他這是個什么意思。
斛律光默然一笑,把兩只眼睛看向了李元之,李元之則一拱手,微微笑道:
“下官愿為大將軍一驗其夢。”
晏清源哈哈一笑,把白羽扇丟到他懷里:“切記以禮相待。”
扇子一接,李元之解下了腰間佩刀,由一旁的蒼頭奴捧了,換身白衣,這才辭別晏清源,乘一小舟,獨自飄去了潁川城頭。
沒帶一兵一卒,手中也沒武器,施施然跳下船,信步而來,如入無人之境,這般從容,看得西軍虎視眈眈,無數雙警惕的眼睛刀子一樣扎在李元之身上,李元之也不懼,大大方方告訴上前拔刀阻攔的侍衛說道:
“某乃李元之,奉大將軍命而來。”
見到高景玉,李元之把他稍一打量:哦,很是憔悴,不過那一雙銳目還是沉毅得很吶,大將風范一點不折。
他朝高景玉打了個揖,還沒開口,就被高景玉的都帳先聲奪人給喝斥了:
“你是來游說羞辱我大行臺的嗎?!”
李元之溫和笑笑,把羽扇誠意十足地一呈:“大將軍仰慕行臺已久,某前來,為大將軍求賢,大將軍言行臺有名士之風,特深誡要以名士之禮相待。”
高景玉不接,自嘲冷笑:“倘若出降,何來名士之風?”
李元之搖頭:“大行臺既肯見某,那就是心系全城,舍一己榮辱,不是名士又是什么?”說著,做出個借一步說話的樣子,高景玉會意,屏退了左右,李元之便直截了當說了:
“其一,大行臺昔年,視大相國為國賊,追隨孝武出奔關中,可如今,孝武死于賀賴鴆殺,那么賀賴又是什么?其二,大行臺自領數萬部曲堅持出潁川而守,賀賴雖遣援兵,為何早不來,晚不來,等水淹了道路困不能行,才姍姍來遲?最終又無功而返?”
話不多說,只此兩條,一下全中要害,說的高景玉啞口無言,竟沒法反駁,李元之觀他神色,見機又把白羽扇一奉:
“此大將軍隨身之物,今贈與行臺,愿行臺他日成比肩周郎的萬世不朽功業,他日,便是封狼居胥,助明君一統南北,板蕩天下,全不世霸業,也未可知!”
不錯,那確實是身為武將者,最至高無上的榮譽了,高景玉心頭悵然,眉眼間,滄桑幾許,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嵌在中原大地在輿圖上朝河洛平原突出的城池,水波粼粼,人畜半死,遠處是碗口粗高大油亮的綠楊,卻不知佇立了多少載,又看遍了多少王朝更迭,世事變遷。
唯有這片土地,幾經易手,還自巋然不動。
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他愀然不語,默默接過白羽扇,一句話也沒說。
李元之心頭一松,笑著上前執手,同高景玉一道下山上船,一路暢行,頃刻間,就瞧見了大樓船上迎風而立的晏清源,正把千里眼一收,好整以暇地等他倆人小舟一靠近,對李元之把眼睛一眨,蹙眉淡笑:
“吾夢驗矣。”
眉梢一抹恣肆,穿云度水,那是何等的風流快意!
這兩人一現身,隨之好一陣山呼海嘯拔地而起,結成人浪,聲達于天,后面緊跟高景玉而來的一干裨將,則黯然不語。
李元之笑著給高景玉讓條路,引見說:
“大行臺,這就是大將軍。”
自從大相國晏垂過世,在西軍口中,已經習慣把晏清源稱作“晏相”,此刻,高景玉上前一施禮,按李元之口中稱呼來:“大將軍。”
“行臺多禮。”晏清源伸手一扶,客氣非常,目光在他那張并不見喜色的臉上一轉,含笑說道:“十載未見,行臺風姿依舊,家父在時,對行臺已心存仰慕,今日我能得行臺,可慰平生,幸甚至哉!”
方才一路而來,人群閃開之際,高景玉已經暗自把晏清源打量了個遍。西入關中之前,高景玉在和晏垂交手時,晏清源跟在身邊,彼時,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如今再見,眉目輪廓恍如舊年,只是,這氣度儼然是一方霸主,早無需仰仗父輩庇護。
而他,卻是半生已過,眼前的年輕人,才是旭日東升。
同他父親對抗的那些年,轉瞬間,都已經消失在光陰深處了,兜兜轉轉的,自己還是做了眼前這個俊秀異常年輕人的降將。
流光容易把人拋。
高景玉心頭苦澀,于是,淡然說道:“某已過知天命,大將軍才是明日可期。”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大行臺不必自嘆奈何,明日同樣可期。”晏清源說完,解下高景玉腰間佩刀,遞給李元之,笑吟吟道:
“參軍,使卿常獲此利。”
兩人相視一笑,這個時候,其他人才明白晏清源所說夢境深意何在,紛紛笑著上前執禮道賀不已。
隨即,晏清源命斛律光先去接納收編高景玉的殘部。安排事了,攜眾將士回中軍大帳,臨到轅門,翻身下馬,一路腳步輕快,走進帳中,見歸菀坐在胡床上,幾束野花,攤在膝頭,她拿著剪刀,正在修修剪剪,好不閑適,似乎是擺弄差不多了,將將要起身去換水插瓶:
身子被人猛地一掐,兩腳懸空,竟是太過倉促,剪刀呀,花呀,散落了一地,連帶著胡床也一道翻了。歸菀一聲驚呼,目光同晏清源那雙噙笑雙眸一對,她人已經被他舉抱在懷中,被他帶著,轉了一圈:
“我已收回潁川!”
他氣息深重,一雙笑眼里分明是在毫無芥蒂地跟她分享著喜悅,歸菀亦受感染,雙手攏在他肩頭,沖他羞澀一笑:
“是嗎?那恭喜世子!”
晏清源和她對視良久,忽朝她唇上狠狠吻了兩下,不待歸菀掙扎,把人放了下來,歸菀這個時候才紅著臉怪他,俯下身去,把剪刀花枝一一撿起:
“世子,你看,花都被你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