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是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公子來了,說昨日冬狩,打了幾樣野味,撿好克化的,給老夫人送些。”
“前日不是剛送過上元節賀禮?”晏九云心里忍不住嘀咕,脫口而出,忙吩咐家仆:“請進來呀!”
“二公子問將軍是否要出門,小人說要帶顧娘子姊妹去看燈市,二公子就說不打擾了,卸完貨他就走。”
“快,別讓二叔叔走,我得親自跟他道謝!”晏九云從圍欄上翻身一跳,快得誰也捉不住,跟著家仆往大門口撲去了。
等他走遠了,那羅延眼里才有些意味深長:既是野味,也不知道哪個能是老人家能克化動的。
日暮四合,整個鄴都卻一片火樹銀花,滿街游人如織,摩肩擦踵,媛華牽著歸菀,只覺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耳朵里也全是嗡嗡的一片亂響,攥了攥她小手,笑道:“菀妹妹,別跟丟了。”
說著一瞟緊跟的晏九云和那羅延,那羅延東瞅西瞄的,同媛華一碰目光,兩相厭棄地避開了。晏九云則戴起了假面,倒顯得賊頭賊腦的,媛華冷嗤一聲,暗想偏走遠,讓你們急,反正我如今也識得回府的路。
等擠出最繁鬧的一段,媛華的假面,不知幾時松動的,剛停了步子,還沒開口,“啪嗒”一聲,就掉到了地上,須臾的功夫,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毫不留情地踩了個稀巴爛,媛華一看,也懶得去撿,一面笑,一面理了理歸菀亂了的鬢發:
“正好不想要,再去買新的。”
這一刻,滿眼的繽紛世界,百花吐夜,四照含春,許是這人間歡情總是一樣的,難能埋葬,兩人仿佛又回到了在會稽的幼年時光,在人群里,無論如何,都能尋出些樂子。
上了橋頭,自東往西,滿河的蓮花燈,飄蕩而來,慢慢悠悠鋪出個堪比滿天星辰的風情圖來,引得兩個少女,頻頻倚欄俯瞰,媛華忽然問:
“菀妹妹,你知道這河里放了多少只燈嗎?”
“多少只啊?”晏九云見縫插針地湊上來,媛華也不理他,撣了撣裙子,扭頭說他:“那羅延不是在那邊嗎,你跟他玩去!總黏著我們做什么!”
假面后的神情,不用看,也定是失落不已,媛華想了想,語氣放緩幾分,隨口胡謅:“一千五百三十六只。”聽他“咦”了一聲,媛華拉過歸菀,笑道,“你在這和他數罷,我假面被擠壞了,去那邊再買一個來。”
一摸腰側,荷包卻不翼而飛,媛華低呼一聲:“不好!荷包被人偷了!”急急得朝四下里一瞅,人山人海的,眼花繚亂一片,哪里還尋的見!
這正是晏九云大顯身手的好時候,立刻拿掉假面,笑容可掬地告訴她:
“你忘啦?我給你說過的,鄴城這上元節百姓們最愛玩兩種把戲,一是打簇竹,一是相偷戲,你的荷包定是被人偷去了,不過,上元節偷東西不叫偷,你人被偷去都不……”
忽然意識到太不吉利,雖是鬧著玩,可媛華真要是被偷去了,他可是要發瘋的!媛華早聽得心煩意亂,他這滿嘴的得意勁,所講的兩樣,與江南習俗大相徑庭,惹得媛華忽起家國之恨,卻礙于歸菀在,不想牽連她不快,只得強笑道:
“那你再給我些銅錢。”
晏九云聽她開口要,趕緊掀了掀衣裳,從貼身處,掏出一袋錢來,掂了掂,才一副邀功的樣子遞給了媛華:
“我就怕有人偷……”
話音沒落,不知哪里伸出的一只長手,一下卷走了錢袋,丟一句“謝啦!”幾步就擠進了人群,紅男綠女的一片,轉眼找不到人影了。
“這是搶啊!”晏九云氣得要追,卻忽然發現擁擠的人群,本吵嚷著往南去,海浪一般,又回潮似的,掉頭朝北邊來了。燈光映照下,一切纖毫畢現,晏九云正瞧著他們笑臉發呆,不知是怎么了,那羅延此刻忽的冒上來,興奮地嚷道:
“世子爺和公主在北邊看打簇竹呢,剛傳來消息,凡能中者,即時賞帛,這才引得百姓都往那擠呢!”
熙熙攘攘的歡鬧聲里,那羅延這幾句,清晰地落入歸菀耳中,她也揭掉了面具,踮起腳尖,極目望了一眼,對媛華搖搖頭:
“姊姊,他既然在那邊,我們不要去。”
第47章 青玉案(3)
這份熱鬧,她是不愿去湊的,頭頂身側,四處都是彌漫的紅影,照得她一張面孔,艷勝流光,歸菀擠了這半日,身子發熱,鬢發間已微微出了層汗,被這熱意一蒸騰,忍不住扯了扯領口,滿頸子的幽香就漫了出來。
“不去,菀妹妹,咱們避開他。”媛華說罷,總覺得有目光越過人海,曲曲折折的,定在了這邊,可真要去尋,卻只能看到一張張樂到變形的笑臉,再往上瞧,是煌煌的煙火,時不時的,炸了滿天,真個是天女散花一樣,不到人間,卻又消逝在夜色的懷抱里了。
再看那羅延晏九源兩個,目光都被北邊吸引住了,恨不能立刻插翅飛過去一般,媛華睨了兩眼,上前掃興道:“我和妹妹要往南邊去。”
話雖這么說,可人潮涌動起來,往南,便是逆流,根本容不得她們要往哪里去,繡履已經不知被踩了多少腳,發間的珠花,也不知被蹭掉了在何處,媛華一面護住歸菀,一面被后面人推搡著,跌跌撞撞不得不往北邊去。
一時間,幾個人雖離得不遠,卻被人到底隔開來,那羅延奮力一擠,顧不上人家罵他,牢牢守在歸菀后頭,儼然寸步留心,大聲哈著氣:
“陸姑娘,南邊是去不成了,就去看打簇竹吧!”
歸菀這時幾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被人浪吵的耳朵發疼,北人說話粗聲粗嗓慣了,尤其這么個熱鬧時候,耳膜上,刮鋼刀似的,她重新戴上假面,捂住了小耳朵,心下知道這是無法了:
這么些個人,風雨不透,即便擠到了跟前,也不見得能看得見,退一萬步,看得見晏清源,她也不信他能從黑壓壓一片里辨出自己。
頭頂上,又是一陣陣煙花直躥上天,在歸菀眼前綻開,她心性到底還只是個少女,情不自禁的,又移開了假面,那些絢爛到極致的一瞬,在她眸子里散開,又在她眸子里黯淡,歸菀長睫一眨,眉眼便彎了起來。
一個重力忽從身側襲來,險些將她推倒,混亂中,不知誰扶了她一把,力道極穩,歸菀胸口一陣亂跳,也不知該向誰道謝,等再回神,前面人群里忽發出一聲聲喝彩之聲,身子也不知是被媛華扯了下,還是那羅延撞了下,就被扎進了人堆。
所謂的打簇竹,正在眼前驟然一闊的臺子上。
那不是晾蠶蛹的竹篩子么?歸菀透過一絲縫隙,瞄到一眼,這樣東西,在會稽集市上見過,竹篾子編的,功夫要細,可卻不是眼前這個用法。
再看他們,一個個身著小袖小袴,飛來舞去,電光火石似的一般快,也看不清眉眼長相,只覺精壯勇猛異常,歸菀不知,打簇竹的,并非漢人,而是鮮卑人中最善者,才能在大將軍晏清源跟前炫技爭榮的。
歸菀看得發懵,心底忽跳了跳,繞過讓人眼花繚亂的身影,想要看看晏清源那尊佛在哪兒,眼珠子轉了一圈,終于瞧見一處,兩面設屏,倚在那三足憑幾間的,被燈籠打著影,輪廓清晰的一個,不正是晏清源?
即便前面依舊有人身擋著,他的目光,忽的離開身邊本正言笑的華服麗人,往這邊投來,歸菀一顆心,竟像當日再次被捕捉到那一瞬一樣,幾乎要跳出胸腔。
可她只露了半張假面給他,余者,皆還被人遮擋住的,等到晏清源似乎沖她又是一笑,看了片刻,舉杯示意,似乎在同她調情一般,歸菀藏在假面下的臉,一下子燒紅,他看到自己了么?
歸菀心底憤恨,扭過身子,正想著找媛華遠離這人,在這一出神的當口,人群忽然躁動起來,不知怎么回事,她被人猛得推了個趔趄,隨即聽見響起一聲尖利叫聲:
“快,有刺客!”
場面一下就亂了,到處呼爹喊娘的,手足亂搡的,歸菀頓時激靈靈打了個顫,回首望去,只覺眼前刀光一閃,耀眼的光芒倏地充盈了視野,那些人,騰空而起,要刺殺的方向,是晏清源那里。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遽然,歸菀目光生了根一樣,被定在那里,無論周圍人如何慌亂退散,如何尖叫,媛華幾個又去了哪里,她都不為所動,只是怔怔看著,被人推來擠去,腦子里一時空空蕩蕩,唯有一個事實擺在眼前:
有人要殺晏清源!